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碰撞、回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队人踩着同一个鼓点前进。
不是活人。
活人的脚步会有错落,会有呼吸带来的细微停顿。
这个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机器,像某种……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行进。
解雨寒瞬间矮身,闪到最近一座青铜跪像的阴影里,短刃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住街道尽头那片被幽蓝灯火照亮的光晕。
王胖子骂了句脏话,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连滚带爬地躲到我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建筑外墙,手里的黑驴蹄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另一座跪像冰冷粗糙的底座。
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来了。
光亮边缘的阴影里,先是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清晰了。
人影。
一列人影,穿着深色的、剪裁利落的现代登山作战服,排成略显松散的纵队,从长街深处走出来。
不是地宫里那些该死的东西。
是活人。
但比死物更让我心头发沉。
他们装备精良,背上是制式登山包,腰间鼓鼓囊囊,手里端着的不是洛阳铲或探阴爪,而是短小精悍的冲锋枪,枪口装着硕大的消音器。
每个人胸口左侧,都用银线绣着一个标识:九节竹竿,首尾相连,组成一个环。
九竿子。
二叔的笔记里语焉不详提过一嘴的组织。
背景极深,手段狠辣,专门在地底下捞“活东西”。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
队伍在广场边缘停下。
一个身影从队列中段,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男人。
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甚至有些佝偻,穿着同样制式的作战服,但没拿枪。
他两手空空,只有右手手指间,慢悠悠地捻动着两枚色泽暗沉、溜光水滑的铁胆,发出轻微的“叮叮”碰撞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惨白,嘴唇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暗紫色。
目光扫过广场,掠过那四座跪像,掠过通天巨柱基座下的黑门,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冰凉的蛇信子,舔过皮肤,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意味。
“吴家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找了你十年。没想到,你自己把门打开了。”
他认识我。目标明确。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蛇爷。”身后阴影里,解雨寒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
蛇爷?九竿子的二当家?
那男人——蛇爷,视线微移,看向解雨寒藏身的阴影,嘴角似乎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哑婆还没死透?守着这破地方,骨头都酥了吧。”
他根本不在乎解雨寒的威胁。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我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那只刚才异变过的右手。
“守门人的血,果然不一样。”蛇爷捻动铁胆的速度快了一丝,“龙胎血精初醒的味道……隔着三里地,我养的‘香蚁’都快疯了。”
龙胎血精。
他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
“花钱,卖命,找你们留下的烂摊子。”蛇爷说得轻描淡写,“哑巴村死了一半人,流沙墓填进去三个好手,青铜镜廊……”他瞥了一眼解雨寒的方向,“多亏了那位‘故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九竿子想找的东西,还没有找不到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广场的光亮区。
幽蓝的灯火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谈个条件。”他停下,铁胆的“叮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带我们找到‘归墟之眼’,找到血精源头。我,给你的人,解药,抗生素,氧气瓶。”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王胖子。
“他中的是‘尸蕈’的孢子,加上墓毒入体,没有我特制的抗生素,活不过明天。”蛇爷的声音平淡无奇,却字字诛心,“这里的氧气正在被‘石龙胎’苏醒的过程快速消耗,外面的风道也被我们封了。没有我的氧气罐,你们走不出三里地,就会憋死在这。”
王胖子在我旁边,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腿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我看向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胸口起伏间,能听到细微的、不祥的湿啰音。
丹药的效力在消退,墓毒和感染正在反扑。
蛇爷没说谎。
“苏菲呢?”我问,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武装人员。
蛇爷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像是嘲弄的表情。
他微微侧身,向后挥了挥手。
队伍里,一个身影被轻轻推了出来。
是苏菲。
她也穿着一身深色登山服,但明显不合身,显得空荡荡的。
头发凌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立刻又垂下,不敢与我对视。
她走到蛇爷身边,站定,像一尊被摆好的木偶。
“翻译,兼诱饵。”蛇爷淡淡道,指尖的铁胆擦过苏菲僵硬的肩膀,“古蜀的文字,‘归墟’的密语,她有点用处。至于怎么落到我手里的……吴小子,你以为你二叔那张地图,是怎么‘恰好’流到你手上的?”
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地图是饵,苏菲是监视的棋子,而我自己,一步步走进了为我量身定做的笼子里。
愤怒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但我脸上没敢露出来。
拒绝?
看看王胖子那条不自觉颤抖的腿,看看他额头上渗出的虚汗,看看他手里几乎捏不住的黑驴蹄子。
看看解雨寒苍白的脸和她紧抿的唇。
刚才给王胖子续命,她消耗巨大。
再看看我们自己——空空如也的青铜匣,我体内贼去楼空般的虚弱感,右臂皮肤下若隐若现的、仿佛随时会再次暴走的红纹。
没有抗生素,没有氧气,带着一个半伤员,一个强弩之末的“哑巴”,怎么在这吃人的地城里走下去?
怎么对抗眼前这群装备精良、目标明确的鬣狗?
答应,是与虎谋皮。
拒绝,是立刻死。
我盯着蛇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带路可以。”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东西先给一半。抗生素,两瓶氧气。”
蛇爷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暗紫色的牙龈,却比哭还难看。
“可以。”他干脆得让人心惊,“老七,给他。”
一个队员上前,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金属小盒和两罐压缩氧气,放在离我三步远的地上。
我没有立刻去拿。
“还有,”我盯着蛇爷,“你们的人,别离我太近。我不习惯。”
“随你。”蛇爷似乎毫不在意,他挥了挥手,那些武装队员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将我们三个圈在广场中央,枪口虽未抬起,但指向无时无刻不是我们这边。
他本人,则走到苏菲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菲的手臂。
苏菲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挣脱。
“带路吧,吴家小子。”蛇爷捻动铁胆,目光投向巨柱基座下那黑黝黝的拱门,“早点找到地方,大家都省事。”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属盒和氧气罐,入手冰凉沉重。
转身,递给解雨寒。
她默默接过,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几支装着浑浊液体的注射器和一些药片。
她看了一眼,眼神微动,迅速拿出一支,蹲到王胖子身边,撕开他腿上的裤子,将针头扎了进去。
王胖子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谢了……胖爷这回……真欠你一条命。”他哑着嗓子对蛇爷说,眼里却没什么感激,只有浓重的戒备和憋屈。
蛇爷看都没看他。
我走到队伍最前面,解雨寒给我和王胖子各挂上一个氧气罐,简陋的呼吸面罩罩上口鼻,冰凉的氧气涌入,稍微驱散了胸腔里的憋闷感。
苏菲被蛇爷半推着,走在我斜后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向我靠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动,一个细若蚊蚋、却让我心脏骤停一拍的词,混在呼吸面罩的嘶嘶声里,钻进我的耳朵:
“小心……影子。”
影子?
我脚下没停,目光却下意识地垂落,瞥向地面。
幽蓝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打来,我们四个人(我、解雨寒、王胖子、苏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石板上。
而那些九竿子队员的影子……
他们散得更开,影子也被灯光拉扯着,重叠,交错,覆盖在周围的建筑阴影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苏菲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没时间细想。
我已经带着队伍,走向了巨柱基座那扇黑沉沉的拱门。
靠近了,才发现那门巨大得惊人,高度超过十米,宽度也足够并排通过四五辆卡车。
门扉似乎是整块的深色岩石雕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风化和水渍留下的深浅痕迹,像巨兽干涸的泪痕。
门内是纯粹的黑暗,连一点反光都没有,仿佛光线在那里被吞噬了。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氧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脚下触感一变。
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松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腐烂植物的触感。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腐烂枝叶和某种动物体膻的味道,扑面而来。
氧气面罩过滤不掉。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身后,蛇爷带着他的人,沉默地跟了进来。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切割出一片片扇形的光区。
光区所及之处,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什么通道或厅室。
这是一片森林。
一片生长在地底深处的、扭曲而怪异的原始森林。
粗壮的、树皮黝黑如铁的树木拔地而起,树干上缠绕着胳膊粗的、颜色暗红的藤蔓。
树木的枝叶并非绿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吸收光线的墨蓝色,层层叠叠,遮蔽了上方本就微弱的光源。
地面铺满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潮湿而沉滞,氧气面罩里的气流都变得黏腻起来。
森林深处,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一行人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而最诡异的是,这片森林里,有“光”。
不是灯火。
是那些树木的枝干,那些暗红的藤蔓,甚至一些贴地生长的、蘑菇状的菌类,都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幽暗的、间歇性的微光。
蓝绿色的,磷火般的光。
星星点点,飘忽不定,像无数只隐藏在黑暗里的、冷漠的眼睛。
解雨寒走在我侧后方,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发光的植物,而是死死盯着地面,盯着我们踩过的泥土,脸色越来越沉。
王胖子呼吸急促,氧气面罩上全是白雾。
苏菲被蛇爷抓着手臂,走在队伍中间,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蛇爷似乎对这片诡异森林并不惊讶,只是挥了挥手,他身后两个队员立刻上前,开始从背包里取出设备,像是在进行某种检测。
我们继续向森林深处走。
树木越来越密,藤蔓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空气里的膻味和腐味越来越浓,氧气却明显感觉到稀薄了,呼吸开始变得费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树木稍微稀疏,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直径至少数十米。
坑边没有护栏,黑黢黢地看不到底。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奇异香料的味道,从坑里飘上来。
我走到坑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胃里就猛地翻搅起来。
坑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尸骨。
不是人骨。
是鸟骨。
无数具已经干枯发黑、羽毛脱尽的鸟形骸骨,保持着某种扭曲的、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堆积在坑底。
有些骨架还连着干瘪的皮肉,头颅的位置,却是一个个……婴儿的脸。
人面鸮。
数量多得无法想象,成千上万,填满了整个深坑。
就在我目光扫过那片尸骸海洋时——
毫无征兆地。
坑底,最靠近我们这一侧的、那密密麻麻堆积的干枯尸骸中,距离最近的一具“人面鸮”……
它那张早已干瘪、闭着眼睛的婴儿脸,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
一双猩红的、没有瞳孔的、只有纯粹血色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我。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一百具……
坑底,所有面朝我们这个方向的“人面鸮”尸骸,它们那婴儿脸上的双眼,接二连三地,全部睁开了!
成千上万双猩红的眼睛,穿透堆积的骸骨和干皮,穿过弥漫的尸气,齐刷刷地,汇聚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灵智,只有最原始的、被“守门人”新鲜血气唤醒的、贪婪的饥渴。
空气,彻底凝固了。
我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停滞了。
蛇爷停止了捻动铁胆,深陷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坑底那片骤然睁开的猩红,又缓缓移回到我脸上。
解雨寒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刃的柄上。
王胖子倒抽冷气的声音,在面罩里变成尖锐的嘶鸣。
苏菲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呜咽。
坑底,那成千上万双猩红的眼睛,在幽暗的磷光映照下,静静地,贪婪地,注视着它们渴望已久的……“钥匙”。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只是看着。
如同无声的审判,如同暴风雨前最死寂的等待。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氧气面罩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