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工是在周三上午把列装通知送过来的。一张纸，没有装信封，直接放在工作台面上。苏念从文件堆里抬头看了一眼——通知上的文字简洁：外骨骼升级方案经最终验证通过，现正式列入下一季度装备采购清单，各相关单位按计划组织生产与配发。
“批量生产的分工已经定了，”方工说，“核心部件由你们那边供应，其他部分由几家定点单位同步承接，总装线设在西部一个基地里。周工会跟产线，你这边把各环节的技术指标验收标准整理好就行。”
苏念没有接话，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通知上的日期是前天，盖了章。她感知到纸张的纹理和油墨在纸面上的分布，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方工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她，像在等什么。
“各环节的验收标准我已经整理过了，”苏念说，“两周前就发给了周工。”
方工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第一批下线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你到时候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看数据就行。”
方工没有坚持，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苏念坐在椅子上，又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通知的内容简洁明确，没有多余措辞。她感知到纸张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折痕，像是被折叠过又展平的痕迹，然后她把通知放在桌角，没有归档。
上午物资专户的报表准时更新。她打开看了一遍持仓数字——锂矿和石油的份额维持稳定，合金原料的库存比前一周多了一些，入库日期是昨晚，时间精确到她感知到那批货进入仓库的过程。产线AI的调度日志显示华东线完成了一次设备校准，自动排程系统在后台优化了部分配送顺序。她确认完数据之后关掉窗口，然后打开外网备用通道的日志看了一眼商业咨询公司那条隐秘数据通道的状态——近期没有活动记录，像进入了静默期。
午间食堂有清汤面。苏念打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完了，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她感知到研究所大门外来了一辆军用牌照的运输车，发动机的震动穿过地面传过来，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然后引擎熄火了。她感知到有人在搬东西，铁质箱体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隔着距离仍然清晰可辨。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走回实验室的过程中那辆车的引擎重新启动了，然后驶离了研究所大门。
下午她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把外骨骼升级方案的验收标准和各环节技术指标重新确认了一遍。文档内容不长，但她逐行读完，确认数据和之前发给周工的一致。然后她关闭文档，打开深空信号通道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波形。她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射，落在桌面靠左的位置。
方工傍晚又发来一条消息：第一批下线的具体日期已经确定，相关数据会在生产完成后直接传送归档，军方会安排独立团队同步采集使用反馈。苏念读完消息后注意到自己感知到了方工发消息时的呼吸节奏和坐姿，信号传输时路径的延迟和抖动都被她的感知完整接收了。她感知到方工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然后拿起了手边的另一份文件。她把这些信息收进来，没有做任何处理，只是确认了它们存在。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窗边慢慢吃完了，肉块比平时小了一些，数量还是四块。她去洗了碗，站在水池边的时候感知到后厨有人在清洗砧板，水流冲击木制表面的声音和其他厨具碰撞的声响。她关上水龙头，走回座位的时候陈念已经吃完了，正在等。
“方工说第一批下个月中旬下线。”苏念说。
“看到了。他发了份文件到我邮箱。”
“数据会直接传回来，不需要人过去。”
陈念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灯光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更亮了一些。苏念感知到窗外路灯正在切换——那瞬间的电流变化被她的感知完整捕捉，灯丝从暗到亮的完整轨迹持续了大约零点几秒。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食堂，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白的。苏念走在路灯下面，感知到体内的能量层在持续稳定地覆盖着她的全身。她在第二次材料到达后完成了全部渗透，现在那层覆盖已经和她的皮肤、肌肉、骨骼融为一体，没有界限感。她感知不到它的边界，因为它已经不再是一层覆盖物，而是她身体本身的组成部分了。
列装通知落定了。第一批外骨骼下个月中旬下线，数据会直接传输到她这边。方工没有多问，周工会跟产线，所有技术流程都已经在运行，不需要她亲自到场。她走回实验室，在关闭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S3-反馈”。没有存放任何数据，只是在系统里建了一个空的目录结构，暂时还没有内容，未来会存放从军事实战系统中流回的数据流和日志报告，以及各部队使用后反馈的磨损记录和故障报告。
她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感知着自己体内的那层能量流。它还在向前移动，只是速度已经不同了，渗透过程已经完成，现在的变化转向了更深层的整合和稳固。她感知到自己的听觉、视觉、触觉和网络感知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感知通道，不需要切换模式就可以同时接收不同来源的信息。
她站在窗前没有打开窗户。路灯白亮亮的，远处某栋楼的灯还亮着，隔着两排树的距离，照在树冠上层边缘。她感知到那些树冠在风中的摆动周期和幅度，感知到树根在土壤中的延伸路径和水分吸收状态。夜正在变深，她在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关掉电脑，带上门走进走廊。白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在墙面上折返，均匀平稳，不急不缓，像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