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循环旧影,识海杂音
灵潭坐落在仙门西侧山坳,一池静水常年浮着淡白灵雾,是内门弟子日常打坐的好去处。
池水澄澈,灵机稠厚,常人静坐半刻,浊煞便会被涤荡干净,仙元稳步滋长。往来弟子三三两两盘坐池边,或是闭目吐纳,或是低声论道,一派安宁祥和。
林小石头熟门熟路寻了块临水青石坐下,拍了拍身侧空位,转头冲冥流荒笑得眉眼弯弯:“快来,这块位置灵机最聚,我每次都占这儿。”
冥流荒依言落座,指尖轻触潭水,温润灵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触感真实不虚。
力量、灵气、修为,全部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这一点他无法否认。可周遭一切依附灵气而生的人、景、物,处处爬满虚假的裂痕。
他垂眸看向水面倒影。
池水映出他与林小石头的轮廓,草木、远山、残红天幕尽数落于水中,光影层次分明,看着毫无破绽。
可仅仅两息之后,整片水面倒影骤然卡顿一瞬。
所有倒影停在原地,波纹凝固,灵雾悬在半空不动,三息过后,毫无缓冲地跳回片刻之前的画面,像是有人悄悄倒带重放。
冥流荒眼底冷意又沉一层。
林小石头浑然不觉,自顾自运转心法,周身萦绕一层薄薄白灵光晕,嘴里还碎碎念叨修行心得,字句和昨日在灵潭说过的话高度重合,只是换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虚词掩饰。
“流荒,你说咱们多久能筑基?仙师说筑基境能稳固神魂,到时候就不怕煞气侵扰,寿元也能翻上三倍,想想都让人期待。”
少年语气满是憧憬,转头望向远处传道大殿的方向,眼底毫无杂质。
冥流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掠过山道上往来的弟子。
有两名外门弟子并肩走过,交谈的语速、抬手的动作、甚至驻足停顿的时长,和一个时辰前下山的两人一模一样,连身上衣料磨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行程,一模一样的言行。
这座城池没有新生,没有变数,只有无数段录制好的画面,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你就从未觉得,城中一切太过规整,少有变化?”冥流荒低声开口,第一次直白抛出心中疑问。
林小石头闻言一愣,歪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规整不好吗?仙门有仙阵稳固天地,护佑众生,秩序井然本就是大道体现,荒原那种杂乱无序,才是浊煞乱世的模样。”
他的回答标准、刻板,像是提前备好的说辞,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自己的思考。
冥流荒沉默,不再多言。
多说无益。
眼前这人看似鲜活,实则根本不具备独立思辨的能力,他的认知、三观、见解,全是幻境预先灌输的模板,无论自己如何点破,对方都只会用固定话术回应。
二人静坐修行半个时辰,灵潭周边的弟子陆续起身离开,离场顺序、行走路线、相互寒暄的话语,依旧循着固定轨迹循环。
待到天色彻底沉下,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更低,林小石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色不早,我先回外门寮房了,明日一早咱们依旧结伴去听早课,可别起晚。”
叮嘱的话语、挥手告别的姿态、转身跑动的步伐,与昨日黄昏分毫不差。
少年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灵潭边只剩冥流荒一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风声、灵雾流动、池水涟漪,全部变成统一频率的单调声响,听久了,会在识海之中生出细碎的嗡鸣。
那嗡鸣极淡,藏在灵机流动声之下,初时难以分辨,凝神细听,便能捕捉到无数模糊不清的细碎低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不知从何处传来,钻进双耳,挠动神魂。
是识海杂音。
昨日打坐时也曾短暂出现,只是彼时他心绪紧绷,只当是灵机扰动识海生出的幻听,此刻四下无人,杂音愈发清晰。
那些低语不成字句,听不出善恶,只是反反复复缠绕着两个词:假、囚。
冥流荒闭紧双眼,强行运转仙元镇压识海躁动,丹田仙元流转,化作一道屏障隔绝杂音。
杂音淡去,心底的纷乱却未曾消减。
他开始忍不住反复自问:
若天地循环往复,众生皆是预设虚影,那母亲呢?荒原的土屋,是不是也只是幻境延伸出来的片段?十七年相依为命的温情,会不会也是剧本写好的假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神那条本就拓宽一线的裂缝,骤然拉扯着扩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母亲是他仅剩的精神寄托,是他不顾一切求真、修仙的全部初衷。
倘若连母亲都是假的,那他坚持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冥流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尖锐的痛感拉回几分涣散的理智。
不能乱。
此刻仅仅是识海受幻境影响生出杂念,只要稳住心神,勘破虚妄,一切自有答案。
他强行压下对母亲的猜忌,起身离开灵潭,沿环山步道返回洞府。
沿路所见的瑕疵比白日更多:路边灵草成片定格,远处楼阁光影丝毫不动,巡山弟子的脚步机械重复,偶尔有路人身影出现短暂的重影重叠。
回到洞府,推开木门的瞬间,石桌上再次多出一碟灵草糕。
和昨夜、今日午后出现的糕点完全相同。
他明明傍晚出门前,已经将瓷碟收进木柜,此刻瓷碟凭空浮现,糕点香气四溢,真实可触。
冥流荒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清洗干净的空碟静静摆在柜中。
一柜空碟,一桌糕点,两者同时存在,互不冲突。
现实出现了两种相悖的因果,同时呈现在他眼前。
以往他总能找到合理的说辞说服自己,可这一次,所有自我宽慰的借口尽数崩塌。
两种真实,同时并存。
到底何为真,何为幻?
他坐在蒲团上,一夜未眠,整夜运转心法稳固神魂,识海之中的细碎低语时不时冒出来,扰乱思绪,脑海里不断闪过今日所见的卡顿、重复、回溯,青玄仙师温柔抹杀弟子的画面反复循环回放。
往日稳固如铁的理智,第一次出现持续性的摇晃。
没有疯癫,没有失控,只是心底那份笃定,一点点瓦解。
从前他十分确定:世界是假,我是真,我的记忆、感知、执念全是真。
可如今现实不断篡改、重叠、回溯,他开始怀疑——会不会出错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神魂?
会不会是他修行出了岔子,神魂受损,才会看见这些不存在的瑕疵?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撕扯着心神裂缝。
次日破晓,恒定不变的早课钟声准时响起。
冥流荒起身整理衣袍,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心智依旧清醒,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踏出洞府,林小石头早已等候在山道口,笑容、问候、邀约,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模板。
“流荒,今日早课讲筑基前置心法,咱们早些去占前排!”
少年快步走到他身侧,并肩同行,一路上滔滔不绝,重复着昨日、前日说过的修行畅想。
冥流荒侧头看着他鲜活灿烂的侧脸,心底两种声音不断争执。
一方理智清晰:他是鬼灵幻化,一切都是剧本,不必共情。
一方微弱茫然:他待我真心实意,一路相伴,毫无恶意,怎会全然为假?
真假界限,在此刻第一次彻底模糊,交织缠绕,缠得他神魂隐隐作痛。
山道前方,传道大殿静静伫立,柔和灵光笼罩楼宇,内里藏着伪仙温柔之下的冰冷杀戮。
引气只是开端,筑基才会真正锁住修士神魂,彻底禁锢执念。
他距离更深一层的牢笼,又近了一步。
冥流荒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潮,抬步向前,只是漆黑眼眸深处,已然藏下一层挥之不去的恍惚。
清醒尚在,可裂解,已然悄然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