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
沈青衡这三个字出来时,几乎是从牙后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什么不是你?”沈砚舟立刻凑近。
“走港的……不是我。”
“那是谁?”
沈青衡看着他,灰白壳下那双眼像忽然被什么刺得极深,半晌才硬吐出一句:
“是……页。”
“你娘……先送页。”
“我……被陆行川……往楼外提。”
这一下,叶青梧那句“若见第七页,先走港,不走楼”,终于不是悬着的话了。
她送走的是第七席见证页。
先走港。
不走楼。
也就是说,当年最先被她护出去的,不是丈夫。
不是陆家旧脸。
是那一页足以把整套旧白秩序狠狠干翻过来的见证页。
“那页后来在哪?”陆照微问。
沈青衡刚要答,活砖下那第二根细绳忽然自己一紧。
跟着,那截写着“韩照年首证供”的发黑页角终于被整条扯上来半寸。
不是绳自己动。
更像砖下那口“见活不见纸”的后口,终于因为沈青衡被认足了名,把原本压在后面的另一张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压住那页角,顺势缓缓往上带。
这次不止一截。
整张东西都跟着出来了。
不是湿证纸。
而是一页被割去半边、边沿全是旧灰和白浆硬壳的黑薄片。
薄片最上头,正中刻着两个字:
乙摘。
不是乙槽本身。
是乙槽吐出来的一口“摘名片”。
“先看字!”姜不醒声音都变了。
这种东西一旦见风久了,字骨会自己发毛。
沈砚舟把冷白薄灯一压,黑薄片上的第一行名先浮出来:
韩照年。
首证。
未叛。
第二行:
沈青衡。
见证手。
后改押犯。
第三行浮得最慢,也最狠。
贺沉沙。
代白正。
监提换白。
这一下,连门外都静了半息。
不是他们听见了字。
是这层旧摘片一出,连门外那口一直站得很稳的贺沉沙,也终于知道里头的人已经真摸到了乙槽的骨。
“够了。”许临川低声道。
“这已经够杀他了。”
可沈砚舟看着那薄片下沿,又皱了眉。
“还没完。”
“什么?”
“最下面还有半行。”
果然,第三行底下还压着一点更淡更旧的残字。
不是新的。
比贺沉沙那行更老。
像前一任。
几个人把灯压得更低,才慢慢认出来:
白……砚……
后面没了。
可这一点已经够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寒。
白正,不是一任。
贺沉沙前头,还有旧白正。
而那个旧白正留下的,只剩这两个半字。
白砚。
是名?
是代称?
还是和贺沉沙一样,只是“白正”那口旧值位上,前一任被摘剩下的半个壳?
“现在懂了吗?”门外的贺沉沙忽然又开口。
声音依旧稳。
可这回那份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被逼到近处的冷硬。
“你们就算认到我,也不过认到现在这口白正。”
“旧井底下,前一任、前两任、前多少任,谁不是这样一路代下来?”
“杀了我,井就干净了?”
这话不是狡辩。
是更狠的一层现实。
白正不是单一恶人。
是制度长出的位。
贺沉沙只是现在这只手。
可就算如此,也不妨碍他是眼下最该被钉在这张摘名片上的人。
“至少先从你开始。”陆照微隔门说。
沈砚舟却盯着那张乙摘片,忽然又在最边上一点旧灰里,看见了另一抹比名更要命的东西。
不是字。
是印脚。
半圆。
极浅。
却和自己左手虎口里那枚残印外沿,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摘名片。”他声音一下沉了。
“这是用审符印脚摘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听懂了。
真正能动乙摘这口的人,不只是值位,不只是监提。
还碰过审符印。
而那枚印,现在只剩残片,在沈砚舟手上。
也就是说,白正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在偷页、改案。
它还在偷印。
就在这时,活砖下更深那条后口忽然又轻轻一撞。
不是又吐。
更像乙摘片被拿出来后,后面还有另一口更软的纸,失了压,自己往前滑了半寸。
沈青衡盯着那道黑口,喉头狠狠干了一下,终于把那句卡了很久的真话吐了出来:
“韩照年……首证供后面……还有原页。”
“那页上……写着……谁把审符印……先交给了我。”
沈砚舟没有立刻去拉那张原页。
他先把乙摘片压平,又把那枚半圆印脚贴到灯下看了第二遍。
越看,越像有人当年不是偷了审符印去乱盖,而是拿印脚去改“该由谁持印”这件事。
这比改案还狠。
因为案翻了还能重记,印一旦被改手,后头整条见证位次都会跟着错。
周砺也看懂了,后背一层冷汗无声渗出来。
“所以病库那边死咬着这口白病壳不放,不只是因为他是沈青衡。”
“还因为这人一旦活着开口,就能把‘谁先拿过印’直接说穿。”
沈晚灯把手压在活砖边,指节白得发紧。
“那就别等他们来收。”
“今晚把后头那张原页一起拖出来。”
姜不醒却抬手拦了一下。
“拖可以。”
“可要记住,后头那张不是乙摘,是原页。原页一出,就再没有人能把今夜只当成旧楼里的私斗。”
这话说完,门外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也像跟着更沉了一层。
陆照微把刀鞘横过来,轻轻压在案角。
“那就更得拖。”
“今晚既然已经摸到这一步,拖不出来,后头他们会继续拿‘你们不过翻了几张旧片’这层皮往回裹。”
沈砚舟抬眼看她,两人都没再多说。
可谁都明白,下一手一旦伸进那张原页,今夜这口旧楼,就再没有谁能靠一句“照旧”把它重新盖回去。
而这,正是贺沉沙最怕他们做到的一步。
屋里灯火很低,却把每个人脸上的那点决意都照得更硬了。
旧楼今夜还能不能照旧,就看这一手了。
而他们今夜,谁也没打算缩。
沈青衡靠着柜腿,胸口起伏得厉害,却还是把目光死死压在那道黑口上。像今夜若不把原页拖出来,他就算重新活了一口,也还算没从那场旧案里真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