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停了。
周远山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表面磨砂处理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已经盯着这东西看了整整六个晚上,每天晚上都想把它砸烂,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把手缩回来。
“妈的。”
他骂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这栋老宅建在半山腰,周围几百米都没有人家,最近的村子在山脚下,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当初他叔叔周德茂买下这块地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疯了,花那么多钱买个鬼地方。可周德茂不在乎,他说他就喜欢清静。
现在好了,他真的清静了。
三天前,周德茂的尸体就停在楼下的地下室里。按照遗嘱的要求,要等七天才能火化。今天是第六天,明天一早,这一切就结束了。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上走。楼梯是老式的红木扶手,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这间房是整个宅子里阳光最充足的一间,白天的时候光线能铺满整张床。可现在是大半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脱下外套扔在床上,正准备去洗澡,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个东西。
那是另一个金属盒子,和楼下客厅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盒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电线,电线顺着床头柜垂下去,穿过墙角的一个小洞,一路通向楼下——通向地下室。
“操。”
周远山骂了一声,伸手把盒子拿起来。盒子很轻,里面应该就是个简单的电路,连着楼下那个铃铛。只要楼下有人按下按钮,这边的盒子就会发出刺耳的铃声。
当然,楼下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他把盒子放回去,转身走进浴室。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脑子里却不停地转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三个月前,周德茂被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月,结果这老头硬是拖了三个月才咽气。这三个月里,周远山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把自己折腾得瘦了十几斤。
他不是孝顺。他是没办法。
周德茂这辈子没结婚,没有子女,亲戚里头就剩下周远山这么一个侄子。要是他不来照顾,这老头的遗产就得充公。那可是几千万的家产啊,光是这套宅子就值两千多万,更别提那些存款和股票了。
所以周远山忍了。他忍着恶心给老头擦身子,忍着不耐烦听他絮叨,忍着愤怒看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甚至在老头面前哭过几次,哭得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他没想到,老头临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那天下午,周德茂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周远山以为他不行了,赶紧把律师叫来。谁知道老头突然回光返照,拼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荒唐的要求。
“我...我不要被活埋...在...在我手边装个铃铛...我...我一定会按响它的...”
说完这句话,老头就咽气了。
周远山当时就愣住了。他看着老头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后背一阵发凉。这老东西是什么意思?他怕自己还没死透就被埋了?可医生明明已经确认死亡了,心电图都拉成直线了。
律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远山:“周先生,这是您叔叔生前立下的遗嘱,上面写得很清楚。如果您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他将取消您的继承人资格。”
周远山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他妈是在耍我吧?”他把文件摔在桌上,“让我守着个死人七天七夜?还要在他手边装个铃铛?这不是神经病吗?”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周先生,这是您叔叔最后的意愿。而且从医学角度来说,猝死或者假死的案例确实存在,有些人在被宣布死亡后又活了过来。您叔叔可能是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他那是肝癌死的!拖了三个月的肝癌!跟猝死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也不好说。但遗嘱确实是这么写的。”
周远山咬着牙,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没办法,几千万的遗产摆在面前,别说守七天,就是守七十天他也得认。
洗完澡出来,周远山擦着头发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金属盒子,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这破玩意儿已经在他眼前晃了六天了,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老头那张脸,想起他临死前那个诡异的笑容。
“明天就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一早,我就把老东西送去火化,然后拿到遗产,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窗户外面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周远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脑子就是不听话。他开始回忆这三天发生的事情,从老头咽气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第一天,他和刘律师还有那个姓陈的医生一起,把老头的尸体搬进了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原本是用来储存杂物的。他们把中间清理出来,放了一张简易的床,把尸体放在上面。陈医生在老头的右手边装了一个按钮,用一根长长的电线连接到楼上。只要按下按钮,楼上的金属盒子就会响。
第二天,他一个人在宅子里待了一天。白天还好,阳光照进来,整栋房子都很明亮。可一到晚上,那种阴森的感觉就出来了。大厅里挂着几十幅祖宗的照片,都是周德茂生前收集的,据说往上数八代都有。那些照片里的人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第三天,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打开所有的灯,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可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第四天,他开始产生幻觉。好几次他恍惚间听到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他壮着胆子下楼查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知道是自己太紧张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第五天,也就是昨天,他几乎崩溃了。他跑到山下的村子里,找了个小饭馆喝了一整瓶白酒。老板娘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喝完酒他又不敢回宅子,在车里坐到凌晨两点才硬着头皮回去。
今天是第六天。
周远山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
他突然坐起来,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不对。
真的有声音。
不是心跳声,是敲门声。从楼下传来的,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到。
周远山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咚。
咚。
咚。
三声,间隔很均匀,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木头。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死死地盯着房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会是老头的。老头的尸体在地下室,而且已经死了三天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变大了,也更清晰了。周远山听出来了,声音是从楼下大厅传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拧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就这么摸着墙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心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下看。
大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惨白的光斑。那块光斑正好落在祖宗的照片墙上,把那些照片里的人脸照得格外狰狞。
周远山咽了口唾沫,慢慢地走下楼梯。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等他走到大厅的时候,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家具都好好地摆着,没有任何异常。
可那个声音明明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突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周远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他特意检查过,门锁得好好的。可那个声音,确实是从门后面传来的。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很清晰,就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边滴水。
周远山的手开始发抖。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转。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潮湿的泥土。
他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听起来很不真实。
没有人回答。
滴答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