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老板说：“好吧，您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壶。他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始说。

“宋老师，我实话跟您说吧。沈婉清不是自杀的，也不是失足落水。她是被人杀死的。”

“被谁？”

“被她未婚夫。”周老板说，“那个长沙富商张家的儿子，叫张启明。他跟沈婉清订婚之后，又看上了另一个女人。他想退婚，但沈家不同意。于是他就在结婚前一天晚上，把沈婉清约到后院，把她推进了井里。”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告诉我的。”周老板说，“我爷爷当年是沈家的账房先生，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他说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张启明拉着沈婉清往后院走。过了一会儿，张启明一个人回来了，衣服是湿的。第二天沈婉清就死了。”

“那为什么不报案？”

“报什么案？张家有钱有势，沈家已经败了，谁敢得罪他们？”周老板摇头叹气，“再说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死个人算什么大事？沈家草草办了丧事，就把这事压下去了。”

“那个张启明后来怎么样了？”

“他娶了那个女人，过得很好。”周老板说，“但他心里有愧，每年中元节都会来沈家大院烧纸。直到十年前，他突然不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谁知道呢。”

我听完这个故事，心里五味杂陈。沈婉清死得太冤了，难怪她会阴魂不散。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我问，“我跟她无冤无仇的。”

周老板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宋老师，您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您长得和张启明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说，“我从没见过那个人。”

“我没骗您。”周老板认真地说，“我见过张启明的照片，您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沈婉清才会缠上您，她把您当成他了。”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长得像那个杀人凶手？这也太巧了吧？

“宋老师，我劝您今晚别住在这里了。”周老板说，“中元节阴气重，她肯定会来找您的。您去镇上住一晚，明天再回来拿行李。”

我同意了。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我收拾好东西，跟着周老板往外走。经过后院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股香味。这一次，香味里夹杂着一股血腥味。

“等等。”我停下脚步，看向那口井。

井水在沸腾，红色的液体从井口涌出来，沿着井沿往下淌，像是血一样。那股香味就是从井里散发出来的，浓郁得让人想吐。

“快走！”周老板拉着我往外跑。

我们刚跑到大门口，门突然关上了。砰的一声，两扇大门紧紧合在一起，怎么推都推不开。

“糟了。”周老板脸色煞白，“她不想让你走。”

话音未落，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笑声。那笑声很清脆，像银铃一样，但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沈婉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留下来喝汤吧。”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院子中央。红嫁衣，凤冠霞帔，脸上盖着红盖头。她慢慢地抬起手，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你欠我的，该还了。”她说。

“我不是张启明。”我试图解释，“你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不是他。”她笑了，“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负心薄幸，始乱终弃。都该死。”

她说着，朝我走了过来。她的脚不沾地，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

我转身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周老板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沈小姐，冤有头债有主。”我强撑着说，“害你的人是张启明，不是我。你要报仇，去找他。”

“他已经死了。”她说，“十年前就死了。我亲手杀了他，把他扔进了这口井里。”

我瞪大了眼睛：“你杀了他？”

“当然。”她笑着说，“你以为我会放过他吗？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他老了，病了，没人管了。我把他引到这里来，把他推进了井里。就像当年他对付我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但他的罪孽还没有还清。他欠我的，我要用他的子孙来还。”

“我没有子——”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爸跟我说过，我们家祖籍是湖南长沙的。我爷爷那一辈迁到了北方，之后就没回去过。我爷爷叫什么来着？

“你爷爷叫张世安。”沈婉清说出了答案，“他是张启明的孙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我喃喃道，“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长衫，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面。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他就是张启明。”沈婉清说，“你看看，是不是跟你一个样？”

我捡起照片，手在发抖。照片上的人确实跟我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说我们是祖孙关系，那确实说得通。

“所以，你要找我报仇？”我问。

“是的。”她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你们张家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你爸抛妻弃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谈过三个女朋友，每一个都被你甩了。最狠的一个，你让她打了胎，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说得对，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感情不合，没想到在她眼里，这跟张启明当年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

“你们张家的男人，都是负心汉。”沈婉清冷冷地说，“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祸害。”

她伸出双手，朝我的脖子掐了过来。她的手指冰凉，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卡住我的喉咙。我喘不过气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那根簪子掉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沈婉清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悲伤，又从悲伤变成了茫然。

“这根簪子...”她松开手，捡起簪子，“这是我娘给我的。我死的那天晚上，它掉进了井里。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给我的。”我艰难地说，“昨天晚上，你放在我枕头上的。”

“我给你的？”她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给你？”

“我也不知道。”

她盯着簪子看了很久，突然哭了。泪水从她那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我想起来了。”她哽咽着说，“是我给你的。因为我恨你，但也爱你。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忘不掉你。”

她说的“你”，是张启明。

“我不是他。”我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哭着说，“我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多年了。一句对不起，能让我活过来吗？”

“不能。”我说，“但至少能让你安心。”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后院，后悔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我以为他会娶我，会对我好一辈子。可他把我推下了井，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是个混蛋。”我说。

“是的，他是个混蛋。”她擦干眼泪，“但你比他好。至少你敢承认错误，而他到死都不肯说一句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她重复道，“我不想再纠缠了。一百多年了，我也累了。该放下了。”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口井。红色的嫁衣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旗帜。她走到井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告诉你一件事。”她说，“那口井里的汤，是用我的血肉熬的。谁喝了，就会变成下一个我。”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井里。

井水停止了沸腾，那股香味也消散了。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周老板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走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井水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他说。

“走了。”我重复道。

“宋老师，您真的要走吗？”他问我。

“走。”我说，“这个地方，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我走出沈家大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手机响了，是编辑打来的。

“宋老师，您的纪录片拍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交稿？”

“快了。”我说，“等我回去就剪。”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大院。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野兽。我不知道沈婉清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回来。但我知道，这个故事，我会记住一辈子。

我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山坳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一抹红色。我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我看花了眼吧。

（6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