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沈家大院的事吗?
在湘西一带,提起沈家老宅,老一辈人都会变了脸色。那座宅子坐落在凤凰县城外的山坳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像是趴在山腰上的一只黑猫。据说沈家在清朝光绪年间出过一个翰林,后来家道中落,民国时期就败了。宅子空了几十年,直到前些年才有开发商把它修成了民宿。
我就是在那年秋天住进去的。
我叫宋砚,是个拍纪录片的。当时正在做一个湘西民俗的系列,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上一阵子。朋友推荐了沈家大院改造的民宿,说是环境清幽,价格也公道。我看了看照片,确实不错,就订了一个月的房间。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宅子比照片上看起来要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光是厢房就有二十几间。老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滑腻感。
“宋老师,您住后院那间吧,清净。”周老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响,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间以前是小姐的闺房,采光好。”
我探头一看,房间倒是宽敞,一张老式架子床靠在墙角,窗棂上糊着泛黄的宣纸。床头柜上摆着一盏铜油灯,旁边放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花。
“挺好。”我把行李放下,随口问了句,“这宅子有什么讲究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讲究?没什么讲究,就是个老房子嘛。”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当时没多想,收拾好东西就开始工作。头三天一切正常,白天出去拍摄,晚上回来整理素材。到了第四天晚上,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天我拍到很晚才回来,大概凌晨一点多吧。推开院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味。那味道很奇怪,像是炖肉,又像是熬药,说不清道不明。我顺着香味往前走,发现是从后院那口古井里飘出来的。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我发誓,那股香味确确实实是从井里冒出来的。我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香味越来越浓,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赶紧回了房间,关上门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哭。那哭声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隔壁房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哭声又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去找周老板说这事。他正在厨房里煮面,听我说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宋老师,您肯定是听错了。”他干笑着说,“这宅子年头久了,夜里老鼠多,可能是老鼠叫。”
“那井里的香味呢?”
“哦,那是隔壁老刘家在卤猪蹄,他家院子挨着咱们的后墙,味道经常飘过来。”
他解释得很合理,但我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你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手里的筷子不停地搅着面条,都快搅烂了也没捞起来。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留了个疙瘩。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这宅子里的异常。比如走廊尽头那间锁着的房门,每到半夜就会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墙。还有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明明不是开花的季节,却总是飘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最诡异的是那口井。
我偷偷观察过几次,发现每隔三天,周老板就会在深夜提着个食盒走到井边,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井里。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趁他走后跑过去看,井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我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但余光瞥见二楼窗口有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周围挂着红色的帐幔。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慢,很轻柔。
我想叫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那个女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我看见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但她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她对我笑了,笑得很好看,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也来喝汤吗?”她问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在远处打鸣。我坐起来,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根女人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
我拿着那根头发,手指都在发抖。这房间里就我一个人住,哪来的女人头发?
当天上午我就去找周老板退房。他听说我要走,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担忧。
“宋老师,您要是真想走,我也不拦您。”他搓着手说,“不过您能不能再多住两天?就两天。”
“为什么?”
“因为...因为后天是中元节。”他压低声音说,“中元节之前,这宅子里不能没人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周老板犹豫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了口。
“宋老师,我跟您说实话吧。这宅子不干净,我接手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我不甘心啊,投了那么多钱进去,总不能打水漂吧?所以我就找了个人,每个月给他钱,让他住在后院那间房里。只要那间房一直有人住,就不会出事。”
“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出人命。”周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知道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是谁吗?沈家,沈鹤亭沈翰林。他有个女儿,叫沈婉清,长得倾国倾城,十六岁的时候许配给了长沙一个富商。出嫁那天晚上,新娘子突然不见了。沈家找了一夜,最后在后院的井里找到了她,已经淹死了。”
“淹死了?为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周老板摇摇头,“有人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有人说她是自己想不开。反正从那以后,这宅子就不太平了。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见井里有人哭。还有人看见过穿红嫁衣的女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敢开民宿?”
“我没办法啊,钱都砸进去了。”周老板苦着脸说,“我找人看过,说那姑娘怨气太重,得有人气镇着才行。所以我每个月都请人住在那间房里,只要有人住着,她就不会出来作乱。但中元节那天不行,那天阴气太重,必须得有人在宅子里守着,不然她就会出来。”
“你之前请的那些人呢?”
“都走了,一个比一个走得急。”周老板叹气道,“有的住了三天就跑,有的干脆连夜搬走。您是住得最久的,所以我求您再帮帮忙,就两天,中元节一过我立马给您退全款,还赔您误工费。”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按理说我应该马上就走,这地方太邪门了。但我是个拍纪录片的,职业本能让我对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行,我再住两天。”我说,“但你得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