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的通知下来得比预想的快。
老陈那天晚上蹲在宁兆香家门口抽了半宿的烟,最后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说:“绍业是公家的人,干部随家属走。派出所那边要抽调一批民警先过去,帮着维持安置点的秩序。你们家是第一批走。”
宁兆香正在灶台前刷锅,听了这话,手里的炊帚停了停。她转过身来看着老陈,问:“俺娘她们呢?”
“你娘跟你继父得按生产队的批次走。”老陈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第一批是青壮劳力,先去开荒。老弱妇孺最后一批,怕是要等到后年开春了。”
宁兆香手里的炊帚搁在锅沿上,没说话。老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这是上头定的,谁也改不了。”
“迁到啥地方?”宁兆香问。
老陈把烟袋从腰里又抽出来,在手里攥着,没点。“湖北,祥瑞县。具体落脚的地方,叫木湖新建区。”
“木湖新建区。”宁兆香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没听过,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淅川的水是从哪儿流到哪儿的,知道魏家榨每一道田埂的名字,可“木湖新建区”这五个字搁在一块儿,脑子里什么画面也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炊帚拿起来,继续刷锅。老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刘绍业从所里回来,带回了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好一阵没说话。
宁兆香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手里的活计没停。
“啥文件?”
“抽调通知。”刘绍业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做工作汇报,“湖北祥瑞那边新设了安置点,木湖新建区,要抽调一批民警先过去,维持秩序。所里把俺报上去了。”
宁兆香手里的锥子扎偏了,扎在手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子。她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吮了吮,没吭声。
刘绍业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这次抽调,俺是主动申请的。”
宁兆香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停住了。
“所里念通知的时候,指导员问谁愿意去。没人吭声。”刘绍业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地方你也听说了——湖北祥瑞的木湖新建区,两米高的芦苇荡,烂泥地,住的是芦苇秆子糊泥巴的房子。没人愿意去。俺第一个举了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一阵又松开。
“俺想着,俺成分不好。这些年,在所里写材料、下乡、陪领导考察,别人不愿干的俺都干,别人不愿去的俺都去。可成分那栏写的还是‘城镇’。这一回搬迁,别人眼里是苦差事,俺眼里——是机会。新地方,新领导,谁也不认识谁。俺第一个报名,头一批上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让新领导看看——刘绍业不是地主崽子,是能干事的。万一成分的事有了转机,咱们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宁兆香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看着他那张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脸。她听明白了——他是想把“城镇”那两个字从户口本上抠掉。这两个字压了他十二年,压得他二十八岁才娶上媳妇,压得他有爹的坟都不敢回去找。现在他想拿命去换一个把这些都抹掉的机会。
“那俺娘呢?”
这三个字她问得很轻,可刘绍业听出了分量。
“你娘跟你继父按批次走。咱们先去,等他们到了,咱们已经在那边站稳了,正好接他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盘算过的安排。
宁兆香没再问了。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又扎下去,针脚密密实实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俺不是怕吃苦。俺就是放心不下俺娘。她裹着小脚,走快了都疼。继父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他照顾人。俺要是走了,俺娘那边有个好歹,俺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刘绍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又大又糙,手掌上全是老茧,暖烘烘的。
“俺知道。等那边安顿下来,头一个就把你娘接过来。”
宁兆香没挣脱,也没回握。她把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放在针线盒子里。
“你报名的时候,跟俺商量了没?”
刘绍业的手僵了一下。他确实没跟她商量。所里念完通知,指导员问谁愿意去,他脑子里过了三遍——成分、机会、她——前两遍压过了第三遍,手就举起来了。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在半空中了。
“俺不是有心瞒你。当时那个情形,俺要是不举手,别人就得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住。”
宁兆香看了他一眼,把他那只僵住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把抹布拿起来擦灶台。擦了两下,她又把抹布放下了。
“去就去吧。俺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活。就是有一条——往后有啥事,你得跟俺商量。日子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刘绍业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中。”
第二天,宁兆香把柜子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来。布包打开,是那沓借条。她坐在煤油灯下,一张一张地翻,边角都磨毛了,有些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渍洇得模糊了。这些借条,有一角的、两角的、五分的,最大的一张是五角。搁在旁人眼里,这些钱不算什么,可她心里清楚,每一张借条背后,都是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王老六家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赵大娘的丈夫瘫在炕上半年多,李会计家五个娃,裤子都轮着穿。人家肯把钱借给她,不是人家富裕,是人家信她。这钱不还上,她走也走不踏实。
可还钱也得有钱。她翻遍了柜子,把家里的现钱凑了凑,又把几件像样的衣裳拣出来,打算去集上卖了。刘绍业看着她在那儿翻腾,没吭声,第二天从所里回来,把一个月的工资搁在她面前。
宁兆香愣了一下:“这个月不给你弟弟寄了?”
刘绍业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说了句:“不寄了。都难。”
宁兆香看着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知道他嘴里说得轻巧,心里头比谁都沉。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给他弟弟寄生活费,雷打不动的,有时候自己连双鞋都舍不得买。这一回他说不寄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寄,是实在没办法了。老家的弟弟难,眼前的债更难,他选了先还债。
她没多说什么,把钱收好了。刘绍业又说:“俺跟所里说了说,领导同意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眼下手头紧,先把窟窿补上。下个月紧巴点就是了。”
宁兆香听了,手里攥着那沓钱,好一会儿没动。她知道预支工资的分量——那是刘绍业在所里开了口的。他这个人,向来不愿意向组织张口,觉得自己成分不好,凡事都要比别人更硬气些。这一回他低头去求人预支工资,是为了让她在走之前把这笔债还上,让她走得心里踏实。她把钱拢好,分成几份,用纸包了,搁在贴身的口袋里。
宁兆香背着景玲,牵着弟弟,挨家挨户地去还钱。王老六的一角,赵大娘的五分,李会计的两角,一张一张的借条都还了。赵大娘攥着那五分钱,眼圈红了,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萝卜干硬塞到她手里。李会计低头看着那两角钱,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兆香,以前……俺……”,她没让他说完,笑了笑说“俺都明白”。
她把该还的都还完了,牵着弟弟往回走。弟弟仰着脸问她:“姐,你把钱都还了,咱还有钱不?”
“还完了就踏实了。咱不欠谁的,走到哪儿脊背都是直的。”
走的那天早晨,雾很大。河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宁兆香头天夜里去了一趟母亲那儿,把弟弟的事说了——弟弟跟他们走,又把攒了三个月的两块五毛钱搁在灶台上。娘低着头缝衣裳,缝了几针,忽然把衣裳往膝盖上一搁,拿袖子捂住了脸。
“你这娃,从小就倔。啥事都自己扛。到了那边,别光顾着扛,该歇就歇。”
宁兆香拿自己的袖子给娘擦了擦眼泪,说:“娘,你放心。俺到了那边,有手有脚,饿不死。”
继父坐在门槛上,把烟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她面前。是去年攒的二十斤粮票。“别让你娘知道。”他说完又坐回门槛上,背对着她,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二天清晨,宁兆香背着景玲,牵着弟弟,跟在刘绍业的板车后面往村口走。王婶和张桂兰几个妇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了些“公家的人就是不一样”之类的闲话,宁兆香回了几句嘴,没让她们占着便宜。走出村口好远,她攥着弟弟的手才松开——弟弟的手被她攥红了,仰着脸看她,一声没吭。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弟弟晕车,吐了两回,吐完了就软塌塌地靠在宁兆香腿上。到了傍晚才到县城,在县城的招待所里住了一夜——一间大通铺,地上铺着稻草,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赶路,换了一辆往襄阳方向去的卡车。襄阳是这条搬迁路上的中转站。卡车穿城而过,没停,直接往码头开。
到了襄阳码头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他们在码头上换乘轮船。宁兆香这辈子头一回坐轮船,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把景玲紧紧搂在怀里。江水浑黄,江面宽阔得看不到边。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她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捶衣裳,刘绍业跟着老陈从河堤上走下来。那时候河面上也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碎金子一样的阳光晃了一下,照在她的侧脸上。那时候她二十岁,不知道往后会经历什么。现在她二十八岁了,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坐在这艘往湖北去的轮船上。江风还是那阵风,可河已经不是那道河了。
轮船在江上漂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船舷边喊了一声:“看见码头了——”
宁兆香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灰蒙蒙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黑线。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不是一条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两米多高的芦苇遮天蔽日,密得像一堵墙,从江边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芦苇穗子齐刷刷地往一边倒,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摩挲着什么。
轮船靠了岸。码头上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从岸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堤坝上。大人们扛着包袱、拎着铺盖卷、抱着坛坛罐罐,脚步踉跄地从各条跳板上往下涌。孩子们被人群裹挟着,哇哇地哭着找爹娘。宁兆香从人群里挤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几句零星的说话声——都是淅川口音,可仔细听,尾音不太一样。仓房的、滔河的、宋湾的,哪个地方的人都有,混在了一起。她在魏家榨住了二十八年,认得的人不超过方圆十里。现在一船一船的人都是淅川老乡,可她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有人哭了起来。那哭声起初不大,闷闷的,像是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埙。然后它一点一点地往上涨——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都在哭。女人蹲在地上抱着包袱嚎啕大哭,老人站在岸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男人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们的哭声最尖最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看见大人们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宁兆香站着没动。她听着这一片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攥着弟弟的衣角攥得发白。她没有哭。她把景玲往怀里紧了紧,转过身,跟着刘绍业往码头上走。
码头的尽头,是一片被砍倒的芦苇地。苇茬子一丛一丛地竖着,白生生的断口像被掰断的骨头。脚踩上去,苇茬子又硬又尖,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硌得脚心生疼。低头一看,到处都是水窝子,一洼一洼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色的膜。烂泥地上到处是腐烂的芦苇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冒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们排成一列,钻进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泞小道。芦苇秆比人的胳膊还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人走进去就像掉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黄绿色的海。苇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割在人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被汗水一蛰,火辣辣地疼。脚下烂泥能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拔瓶塞子似的。蚊子一团一团地在人脸前面飞,嗡嗡嗡的,赶都赶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了些。一片刚刚砍过的芦苇地上,趴着一排矮矮的房子。房子十间一排,墙体是泥巴糊的,泥巴里掺着切碎的芦苇秆。泥巴还没干透,有的地方裂开了指头宽的缝,能看见里面一束一束的芦苇秆子。被砍倒的芦苇堆在旁边,苇茬子一丛一丛地竖着。
管分配的干部拿着名单,手指头顺着名字往下划拉,划到“刘绍业”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着民警制服的高瘦男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抱着孩子的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往里一指——
“恁们就住这,一排三号。”
他顿了顿,扯着嗓子对周围刚下船、还茫然四顾的人群喊了几句:“大伙都听好了——这里,眼下叫湖北省祥瑞县木湖新建区!咱们是来开天辟地的,等把这块地盘顺了,行政班子搭起来,往后就叫木湖管理区!不管是新建区还是管理区,打今儿起,咱们就都是木湖人了!各家当家的,安顿好屋里头,明天一早到指挥部报到,要开荒!”
干部的声音在空旷的芦苇荡上空回荡,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木湖新建区”这几个字,就这样硬生生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砸在了宁兆香的心上。
她把这个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什么城镇,不是什么村子,是一个“新建区”——一个被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包围的、等待被开垦的新建区。至于干部说的以后叫“管理区”,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只看见这一地的烂泥和一墙的缝。
干部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烂泥地里吧唧吧唧地响着,越来越远。
宁兆香推开门。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气、泥腥气、腐烂的芦苇根子气搅在一起,闷闷地往鼻子里钻。房间不到八平方米,进门就是一个泥土地面,地面比外面低一截,踩上去软塌塌的,还带着潮气。屋里只有一张床——几根木桩子钉进地里,上面横几块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芦苇席子。床不大,勉强能睡三个人,还得侧着身子挤着睡。墙角的泥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粘着一片干了的菜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墙,手掌贴在泥巴墙面上,泥巴还是温热的,被日头晒得发烫。手指一抠就掉下一块来,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芦苇秆,苇秆之间是空洞洞的缝隙,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弟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姐,咱家比这大。”
宁兆香没接话。她站在那儿,看着这间屋子的四面墙——泥巴糊的,芦苇秆子撑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吱呀呀地响。屋子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两米多高的芦苇遮天蔽日,把天都挡去了一大半。干部说了,这里眼下叫木湖新建区,往后叫木湖管理区,她家是一排三号。这就是她往后要住的地方。她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觉着自己被扔到了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地方。魏家榨再穷,好歹有条河,有她从小踩惯了的青石板,有她亲手栽的那棵枣树。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天都不是从前的天了。
可她没抱怨。她知道这是刘绍业举手要来的地方,他是想给一家子争个好日子。她也知道自己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活。
她只是放心不下她娘。
她想起娘那双裹过的小脚,走快了就疼得厉害,在魏家榨的平地上走都费劲,要是到了这片芦苇荡里,一脚踩进烂泥窝子里,拔都拔不出来。她想起娘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捶衣裳的样子,棒槌起起落落,节奏稳稳当当的——可这里的河边没有青石板,只有烂泥和苇茬子。娘蹲都蹲不下去。
她想起头天夜里,娘坐在煤油灯下缝衣裳,缝着缝着把衣裳往膝盖上一搁,拿袖子捂住了脸。娘说“你这娃从小就倔,啥事都自己扛”,那声音闷在袖子后面,听不真切。可她现在站在这间八平方米的泥巴房里,那声音忽然变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娘问起来,她该怎么说?说女儿现在住在“木湖新建区一排三号”?这名字,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疏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又想起爹。爹被土匪害死那年她才七八岁,娘一个人把她带大,改嫁到继父家,看人眼色过日子。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跟刘绍业结婚的时候,娘拿着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中”。她怀景玲的时候,娘隔三差五就过来看她,每回来都揣着两个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杂面饼子。她小产的时候,娘坐在床沿上,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把衣领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娘这辈子,把能给的都给她了。现在她被通知要第一批搬迁,说走就走,连娘的面都见不着。等娘跟着老弱妇孺的批次到湖北来,得等到后年。这两年里,娘要是磕了碰了,她连个递水的人都不是。继父那个脾气——她知道继父不是坏人,可他嘴硬心粗,照顾人不是他的本事。
她把手里抠下来的那块泥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泥渣子在掌心里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她没有哭。她只是攥着那块泥渣子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阵子,她松开手,拍了拍掌心里的土。转过身来,看了刘绍业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道歉,不是愧疚,是一种比这两样都重的东西。像是他把她的担心全都看在眼里了,也全都装进心里了。
宁兆香弯腰把搁在地上的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条红毯子,抖了抖,铺在那张铺了一层薄薄芦苇席子的床上。红毯子在这间灰扑扑的泥巴房里铺开来,那红色已经褪了不少,有的地方磨起了毛,可中间那颗五角星还是黄色的,镰刀和锤子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铺完了,直起腰来,说了一句:“把墙糊一糊吧。风太大了。”
刘绍业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找泥巴去了。
晚上,一家四口挤在那张不到一米五宽的床上。刘绍业睡最外面,宁兆香睡中间,弟弟和景玲睡里面。四个人侧着身子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费劲。芦苇荡里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蚊子嗡嗡地绕着人脸飞,宁兆香拿衣裳给景玲盖住脸,自己拿手扇着风。
黑暗里头,弟弟忽然开口了:“姐,咱啥时候回家?”
宁兆香偏过头去看了看弟弟的脸,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黑亮黑亮的眼睛上。
“这就是家。”她说。
弟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娘啥时候来?”
“快了。”宁兆香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来年开春,娘就来了。”
弟弟“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睡着了。宁兆香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那根黑漆漆的房梁,看了很久。外头的芦苇荡在夜风里哗哗响着,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绍业就起身去安置点的指挥部报到了。宁兆香把弟弟和景玲安顿好,出门去打水。水井在安置点东头,排着十几口人的队。她拎着铁皮桶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生面孔。女人们凑在一起说话,都是淅川口音,可她仔细听了听——有人把“啥”说成“啥子”,那是滔河那边的;有人说“中”的时候舌尖往上顶,那是宋湾的;有人说话的尾音往下坠,她听着耳熟,像是仓房的。她张了张嘴想搭话,又不知道跟谁搭、从哪搭起。在魏家榨,方圆十里的口音都一样,谁家是谁家的亲戚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现在安置点里都是淅川人,可一个都不认识。
她拎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隔壁那间泥巴房。门口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正使着湿芦苇秆子生火,浓烟滚滚的,呛得她直咳嗽,脸上一道黑一道白的。宁兆香看了一眼她塞进灶膛里的芦苇秆子——是青的,没晒干,怪不得光冒烟不着火。
她犹豫了一下。搁在魏家榨,她早就开口了。可这是生地方,这女人她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区的,也不知道脾性怎么样。她拎着水桶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正拿袖子擦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抬头看见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嫂子,”宁兆香把水桶搁在地上,“青芦苇秆子烧不着,得先晒干了。”
那女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俺说咋光冒烟哩。头一回来这地方,啥都不懂。”
“俺也是头一天。”宁兆香说。
“你也是淅川的?哪个区的?”
“三官殿魏家榨的。你呢?”
“俺仓房的。”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俺姓吴。”
宁兆香说:“俺姓宁。”
两个女人站在那儿,忽然都觉得近了一层。都是淅川人,都是头一批来的,都是刚到这芦苇荡里的木湖新建区。可也就近了一层——知道姓啥、是哪个区哪个公社的,别的什么都不了解。宁兆香没再多说什么,拎起水桶进了自家门。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家晒干了的芦苇秆子抱了一捆出来,搁在两家中间的空地上。那女人看见了,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头让你家男人上俺家喝碗红薯粥。”
这个女人姓吴,后来宁兆香叫她吴嫂。
住下来以后,日子一天一天地磨。刘绍业每天天不亮就去指挥部,天黑透了才回来。宁兆香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做饭、洗衣、砍芦苇、晒芦苇秆子、糊墙缝子。安置点里没有集市,买个针头线脑得走到十里外的小镇上去。她谁也不认识,去哪儿都靠自己摸。
最难熬的是傍晚。安置点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芦苇荡里升起来,可走近了看,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孩子们在泥地上跑来跑去,哭声喊声搅在一起,可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在魏家榨的时候,到了这个点儿,王婶会隔着墙喊她一嗓子“兆香,你家灶火熄了没”,张桂兰会端着碗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扯闲话。不管日子多难,总归有个声响,有人知道你是谁。
在这儿,没人知道她是谁。
又过了些日子,安置点里来的人渐渐多了,一排排泥巴房里都住满了。有一天下雨,宁兆香去水井打水,看见一个女人背着一麻袋芦苇秆子在烂泥地里走,脚底下一滑摔倒了,麻袋滚出老远。宁兆香赶紧放下水桶去扶她。女人爬起来,一身泥水,倒没哭,只是看着满地散落的芦苇秆子,嘴里嘟囔着“白晒了三天”。宁兆香帮她把芦苇秆子拢起来,两个人各背一半往回走。
女人说她姓朱,比宁兆香小三岁,跟着男人从滔河公社过来的,带了两个娃,小的还在吃奶。宁兆香一听滔河公社,心里动了动,又多问了一句是哪个村的,朱家媳妇说了个村名,宁兆香没听过,离魏家榨隔着三十多里地。三十多里,搁在从前不算近,可搁在这千里之外的木湖新建区,听着就觉得亲。到了家门口,朱家媳妇把芦苇秆子卸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泥,忽然说了句:“这地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宁兆香看了看她那张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脸,说:“往后你上俺家来说。”
就这么着,她慢慢认识了几个人。吴嫂,朱家媳妇,再后来是住在后排的马德福家。马德福也是滔河公社的,跟朱家媳妇的娘家隔着一个村子。他是个木匠,手巧,会用芦苇秆子编席子。他女人姓崔,是个闷葫芦,见人不太说话,但每回宁兆香路过她家门口,她要是正烙饼,总会掰半张塞过来,也不多言语,塞完就转身进屋。马德福有一天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看见宁兆香家弟弟蹲在地上拿芦苇秆子画道道,就问:“这孩子多大了?认字不?”
“八岁了。认得几个,不多。”
马德福把碗搁在地上,叫了一声“小牛”。一个跟弟弟差不多大的男娃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裤腿一高一低的。“俺家这个也八岁了,皮得很。”他顿了顿,又说,“这地方连个学校都没有,娃娃们就这么野着,也不是个事。”
宁兆香看了看小牛,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画道道的弟弟,没接话。
过了一阵子,马德福又找上门来,拎了一捆柴火。他说得支支吾吾的,意思是能不能让他家小牛每天过来跟弟弟一块儿认几个字,他每个月给提两担柴火。宁兆香看了看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知道他一个木匠在这芦苇荡里使不上手艺,靠砍芦苇编席子换口粮,两担柴火对他们家来说不轻。她说柴火不用,把娃送来就行。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小牛就蹲在她家门口那片夯实的空地上,跟弟弟一块儿拿芦苇秆子在地上画字。没有黑板,没有粉笔,没有课桌,只有一片被踩硬了的泥巴地。画一道横是一,画两道横是二。画完了抬头看宁兆香,宁兆香摸摸他们的头,说画得好。
有一天傍晚,刘绍业从指挥部回来,肩上扛着一捆砍好的芦苇,手里拎着半袋子米。他的裤腿上糊满了泥浆,脸上被苇叶割了好几道口子,汗水一浸,红红的。他把芦苇铺在床板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又把米袋子搁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头一个月工资发了。”他把信封递给宁兆香。
宁兆香接过来数了数,还是三十二块五毛。她没说什么,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下个月给他弟弟寄去,一份留着家用,还有一份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柜子最里头。
“这是给俺娘攒的。”她说,“等她来了,头一个月啥都没有,得用钱。”
刘绍业点了点头,又说了句:“指挥部那边说,等安置点初步建好,就安排专船去接老弱妇孺。现在新建区升格成管理区了,后勤上的事也慢慢理顺了。俺跟管后勤的老周说好了,你娘那边有消息,他头一个通知咱。”
宁兆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只是嘴角翘了一点,像是心里头有一块石头被挪开了一道缝。他把老周这条线搭上了——她没交代过,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想到了。新建区升格成了管理区,那就是说,这个地方不再是一片临时的落脚地了,有人在管,有人在办事,她娘来了也有人接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她把那碗搁在灶台上晾了半天的粥端过来,搁在他面前。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刘绍业接过碗,埋头喝了起来。
她把芦苇秆子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火苗子蹿起来,照得她半边脸红扑扑的。
外头风从芦苇荡里灌过来,把门板吹得吱呀呀地响。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芦苇荡里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被晚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那条被移民们踩出来的泥泞小道上,还有人在扛着芦苇捆往回走。宁兆香站在门口往远处望了一眼——芦苇荡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烂泥地还是走一步陷一脚。可灶台上的粥是热的,柜子里给娘攒的钱是多了一层的,墙上那道最大的裂缝已经被刘绍业用新和的泥巴糊上了。她也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人,吴嫂、朱家媳妇、马德福一家——都是从淅川老家来的,不同公社、不同村子,口音里带着各自老家的尾音。搁在从前,隔着几十里地,谁也不认识谁。可到了这千里之外的木湖管理区,淅川两个字就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这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