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柴房的门缝里透进一道灰白。我靠在床沿,手还插在袖袋里,指尖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折角已经磨得发毛。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老鼠爬动的声音,外头扫地的沙沙声早停了,老张头该去领早饭了。
我动了动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昨晚假寐,其实一宿没睡实,脑子里来回转的是凌昭那道白衣背影,还有他传音符燃起的那缕青烟。我知道他在查我,也知道他要动手——正道首席、天命之子,最见不得“乱规矩”的人。而我,偏偏把规矩踩在地上碾了三遍。
但我不能躲。
秘境今日开启,各峰弟子都要入内试炼。我不去,就是心虚;去了,才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跳舞。可这舞,我跳定了。
我起身,拎起包袱,背上肩头时顺手摸了下耳后。那里又跳了一下,像针扎,又像电流过。我皱眉按了两下,没再管它。系统电量67%,还能撑一阵。只要我不卡文,不被差评反噬,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推门出去,风刮得脸生疼。山道上已有不少弟子往山门方向走,有说有笑,也有低头赶路的。我混在杂役队伍末尾,低着头,脚步慢悠悠,像真怕走快了摔跤似的。其实我在看——眼角余光扫着四周树丛、石阶拐角、屋檐底下,有没有埋伏的人。
没有。
萧妄不在,楚寒没影,夜阑也没来堵我。连墨渊那小屁孩都没蹦出来叫“姐”。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平时盯我跟盯贼似的,今天倒全消失了?
不对劲。
但越这样,我越不能露怯。越是没人接应,越要装成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山门广场早已清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祭台,九根蟠龙柱环绕,柱顶悬着九枚铜铃。掌门还没到,但执事们已在台前站定,一个个脸色肃穆,像是来送葬的。
钟声响了第一下。
我站在队伍最后,脚底踩着青石板的裂缝,数着钟声。一声,两声……到第七声时,掌门终于现身,一袭紫袍,面无表情地宣布:“合欢宗秘境试炼,今日开启。生死各安天命,违令者斩。”
话音落,第九声钟响震得人耳朵嗡鸣。祭台上灵雾升腾,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缓缓浮现,像水波荡漾,映出一片林木森然的景象——那是秘境入口。
“试炼弟子,入阵。”执事高喝。
队伍开始往前挪。我故意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动静。没人拦我,没人多看一眼。直到我踏上光幕边缘,脚下一沉,像踩进湿泥里,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吸了进去。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林道中。
树高得离谱,枝叶遮天,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铁锈味。我站定,没急着往前走,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昨夜我写的联络暗号,只有记住内容并能复述的人,才算是自己人。
我捏着纸条,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三息之后,左侧密林窸窣作响。
一个身影钻出来,脸上带疤,是王二。他看了我一眼,低声念:“哥说,活着才有肉吃。”
我点头,把纸条凑近嘴边,一口火苗窜出,烧成灰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个人,全是从外门底层拉起来的苦命人。他们衣服破旧,手里握着自制的短刀或木棍,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不说,但眼神都钉在我背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五双眼睛,全是活过来了的眼神。不是那种被人施舍一口饭的感激,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为谁拼命的狠劲。
挺好。
我拍了下王二的肩:“走。”
六个人顺着林道往里走,脚步压得很轻。这片林子不简单,地面软,踩上去会陷,树干上有些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劈砍过。我认得这种痕迹——以前写反派打斗戏时专门查过资料,这是高手对决留下的。
越往里,雾越重。能见度不过三丈。我走在最前头,手一直插在袖袋里,攥着那张保命的剧本纸。只要他们信我是“九幽执行者”,只要他们觉得背叛我会魂飞魄散,就能稳住这支小队。
穿过一片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荒原。
断碑横七竖八插在土里,锈迹斑斑的兵器半埋在地,远处一座残破高台耸立,台上站着六道白衣身影。他们没动,也没说话,可杀气像冰水一样漫过来,冻得人后颈发麻。
我停下。
身后五人也跟着顿住。
我知道他们是谁——正道来的修士,凌昭请来的帮手。三个长老级,两个执事,还有一个年轻弟子,估计是来“历练”的。他们站的位置很有讲究,呈北斗之势,隐隐封锁了通往中心石碑的路。
我没上前。
也没退。
只是缓缓抬起手,拍了拍王二的肩,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所有人都听见:“记住,咱们不是来送死的。”
他点头,手紧了紧刀柄。
我整了整衣袖,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身后五人跟上,脚步沉重,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对面高台上,那六道身影依旧不动。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变了。原本是居高临下的审判姿态,现在多了几分凝重。大概没想到,我竟敢带人进来,还走得这么稳。
走到距离高台二十丈处,我停下。
抬头望。
中间那位长老踏前半步,手持玉笏,冷声道:“慕晚歌,你可知罪?”
我咧了下嘴,没笑。
“不知。”我说,“但我猜,你们又要讲什么‘邪术惑众’‘逆天而行’的老套词儿了?”
他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我敢顶嘴。
“你以奇谈蛊惑人心,令五大反派俯首,收买外门弟子,结党营私,此等行径,与魔头何异?”
我听着,心里冷笑。这台词熟啊,我当年给反派写的辩词就这么酸。可现在,轮到我被人扣帽子了。
“哦?”我挑眉,“所以你们几位大能,蹲这儿等我,就是为了给我颁个‘年度最佳反派奖’?”
台下没人笑。
但我看见右边那个年轻弟子,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捂嘴。
我继续道:“你们说我是魔头,可有证据?说我蛊惑人心,可有人指证?说我结党营私,可有账本?”
长老冷哼:“你昨夜焚烧纸条,组织密会,已有弟子亲眼所见!”
我哦了一声,忽然笑了:“那你倒是叫他出来啊。让他站我面前,亲口说——‘我被她蛊惑了’。”
没人出声。
我摊手:“你看,连个敢说话的都没有。你们凭啥定我罪?就因为我不是你们那种‘正经女修’,不会哭哭啼啼装可怜?”
这话一出,身后王二突然低笑了一声。
我回头瞪他一眼。他立刻绷住脸,但嘴角还在抖。
我收回视线,看着台上:“你们要替天行道,行啊。可天在哪里?道又在哪?你们不过是拿着一把破剑,穿身白袍,就觉得能代表天了?”
“放肆!”左边长老怒喝,手中长剑出鞘三寸。
我眼皮都没眨。
“拔出来啊,”我说,“既然觉得我该死,那就动手。别在这儿演什么‘给你悔改机会’的戏码。我最烦这种——嘴上说着仁义道德,手底下早就想砍人了。”
全场静了一瞬。
中间那位长老缓缓抬手,止住同伴。他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
“你不怕死?”他问。
我耸肩:“怕啊。可更怕活得憋屈。整天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该这样’‘你不配那样’,还得笑着点头称是?算了吧,宁可死得痛快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现在跪下认错,交出幕后主使,还可免你一死。”
我差点笑出声。
“幕后主使?”我重复一遍,忽然伸手往胸口一拍,“喏,就在这儿。我自己写的剧本,自己演的角色,自己拉的队伍——你要找的主使,就是我。”
他们愣住。
大概从没见过这种人:不求饶,不辩解,反而把“我就是坏人”四个字甩他们脸上。
我往前又走一步:“你们不是要替天行道吗?行啊。来啊。看看是你们的‘天道’厉害,还是我的‘人道’活得久。”
没人动。
风刮过荒原,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我转身,对身后五人说:“走。”
六个人,一步一步,朝着高台正前方的石碑走去。
那块石碑悬浮在半空,上面刻着八个大字:**试炼生死,各安天命**。
我们离它还有十丈。
台上的六人终于动了。他们缓缓下台,站成弧形,封住去路。剑未出鞘,但灵力已蓄势待发。
我能感觉到,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二的手在抖,但没后退。
我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压了压,示意他稳住。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为首的长老,声音平静:“你们要是真有胆,就别围攻。一对一,我陪你们玩到底。”
他盯着我,许久,终于开口:“好。”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名年轻弟子忽然踏出一步,抱拳道:“师叔,让我来试试。”
长老迟疑一瞬,点头。
年轻人走下台阶,手持一柄细剑,剑尖朝地。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坚定。
我打量他一眼:“你叫什么?”
“李昭阳。”他说,“天衍门三代弟子。”
“哦。”我点头,“没听过。”
他嘴角抽了抽,但没生气。
我活动了下手腕,从腰后抽出一根木棍——本来是打算防身用的,现在正好当武器。这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但结实。
“来吧。”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抬起,指向我。
我没有动。
他知道我在等他先出手。
他也知道,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
风停了。
连树叶都不再晃。
就在他即将踏出第一步时——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短促,尖锐,像是某种信号。
我猛地转头。
不止是我,所有人全都侧目望去。
密林深处,隐约有脚步声接近。
不是一人。
是很多。
我眯起眼,心跳加快。
糟了。
不该来的,怎么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