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澜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天刚亮没多久,晨雾还没散尽,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竹篓里装着几株刚采的赤阳草,叶片还带着露水,这是外门执事点名要的中阶灵草,采够三株就能换一瓶聚气散。他现在炼气六层中期,正需要这类药力温和却持久的丹药来打磨经脉。
山路拐过一片松林,前头突然传来打斗声。不是切磋那种点到为止的动静,是实打实的灵气碰撞,炸得树叶乱飞。李安澜立刻停下,贴到一块岩壁后头,探头往前看。
三个人围攻一个。那三人穿的是越国修盟的制式青袍,腰间挂着执法令牌,出手狠辣,符箓、飞剑轮番上阵,招招往咽喉、心口招呼。被围的那个是个散修,衣衫破烂,左臂血肉模糊,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一把锈铁短刀撑着地。可就算这样,那人眼睛还是瞪着,一点没服软的意思。
李安澜没动。他不是宗门执法弟子,管这事没名分。再说这年头,谁披个正道皮就敢喊“除魔卫道”,背后有没有私仇,谁说得清?
但那散修的眼神让他多看了两眼——不是求饶,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死也要咬下一块肉的狠劲。像条被困住的野狼。
其中一个青袍修士一剑劈下,那散修勉强侧身,肩头被划开一道深口子,整个人踉跄后退,眼看就要栽倒。另一人甩出一张雷符,黄纸刚燃起火苗,李安澜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火云符,指尖灌入灵力,抬手甩出去。符纸在空中炸开,一团赤红火焰猛地爆开,正好撞上那张雷符。两股力量对冲,“轰”地一声炸出黑烟,震波把几个修士都逼退半步。
那散修趁机滚进旁边灌木丛,消失不见。
三个青袍修士立刻转头盯向李安澜藏身的方向。“谁?!”一人厉喝。
李安澜没躲,从岩后走出来,把手里的身份玉牌举高:“越国外门弟子李安澜,奉命采药归宗。前方斗法扰我任务,不得已出手干扰,请勿误会。”
那人接过玉牌看了看,脸色稍缓,但语气仍硬:“你是外门记名弟子,也敢插手执法?那人是通缉多年的黑市毒贩,私炼禁丹,害死七名弟子,今日必杀!”
“我没看见他炼丹。”李安澜声音平,“只看见你们以三敌一,追到山道尽头也不收手。我要是晚走一步,怕被误伤。”
另一人冷笑:“那你现在是帮凶?”
“我不是帮谁。”李安澜收回玉牌,语气不变,“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要追,尽管去追。我任务已完成,这就回宗复命。”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没乱。身后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算了,别节外生枝,先抓正主。”三人腾空而起,朝灌木深处追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李安澜才停下。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确认没人折返,这才绕到刚才那片灌木后头。
那人果然没走远,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喘气,脸上全是血和汗混成的泥,但眼神还清醒。看见李安澜,他没说话,右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你不用拔刀。”李安澜说,“他们走了。”
那人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你救我?”声音沙哑。
“我没救你。”李安澜摇头,“我只是不想被牵连。你要真感激,最好别让我后悔这一下。”
那人咧嘴笑了下,牙缝里都是血:“有意思。正道子弟,嘴上不说恩情,手上却肯递刀。”
“我不是正道。”李安澜蹲下来,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干饼和水囊,“我是外门底层,跟你也差不了多少。吃不吃?”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接过,一口咬下去,嚼得极慢。吃完一半,他抬头:“我叫韩野。你不问我是谁?”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说,我也不会查。”
韩野看着他,忽然道:“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那种人,救了人就要立牌坊,非得听一句‘多谢师兄’才安心。你不出手则已,出了手又不图报,反倒推得干净。”他顿了顿,“这种人少见。”
李安澜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望了眼前方山路:“你伤得很重,他们还会回来搜。你打算去哪儿?”
“西南三十里有条断溪,沿岸有个废弃猎户屋,我能藏一阵。”
“那条路他们肯定设伏。”
“我知道。”
“我可以带你绕一段,避开主道。但只送半日。”
韩野眯起眼:“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麻烦。但既然我出手搅了局,就得把路走完。不然下次他们查到我头上,说我包庇,我也说不清。”
韩野沉默片刻,点头:“行。欠你一次。”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脊小路。李安澜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的状态。韩野虽然重伤,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疼习惯了。路上谁也没多说话。
走到一处溪边,韩野忽然停下。他靠着石头坐下,扯下破袖子给自己重新包扎肩膀。“你们宗门教你们见义勇为?”
“没教。”
“那你怎么出手?”
“我不喜欢被人当成靶子。”
韩野笑了声:“所以你是自保?”
“算是。”
“可你本可以装没看见。”
“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韩野盯着他,眼神变了点:“你们有宗门,有规矩,有月供丹药,有演武场比试。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反抗。你不明白?”
“我明白。”李安澜说,“没有靠山的人,做什么都像在偷。你们觉得世界亏欠你们,其实世界根本不在乎你们存不存在。”
韩野没说话。过了会儿,他低声说:“你说得对。它不在乎。所以我只能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太阳偏西时,两人到了宗门外围的界碑处。再往前五里就是长生宗山门,守卫已经开始巡查。
韩野停下脚步。“我就走到这儿。”
李安澜点头:“你小心点。那三人未必善罢甘休。”
“他们抓不到我。”韩野望着远处山门,语气平淡,“你们那个世界,门关得很紧。但我迟早会再进去——不是求收留,是掀桌子。”
李安澜没回应这句话。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信规矩能护住自己,他们只信手里那把刀。
“你回去吧。”韩野转身要走,脚步一顿,又开口,“别再管闲事了。下次你碰上的,可能不会说谢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密林,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李安澜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玉牌,掌心摩挲了一下边缘,然后收进怀里。
他继续往前走。五里山路不算远,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韩野最后那句话。
“修仙界不止你们看到的那一面。”
他以前以为,资质、努力、资源,这些就够了。可今天他看见一个人,明明快要死了,眼里也没有求饶,只有恨和不甘。那种东西,不是靠修炼能磨出来的。
夜色渐浓,山门灯火已经隐约可见。李安澜加快脚步,竹篓里的赤阳草轻轻晃动,露水滴落在他肩头。
他走进山门时,守卫看了他一眼,点头放行。他沿着石板路往执事堂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定。
炼气六层的气息,在体内沉稳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