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市局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志强揉着手腕走出来,头也没回。
审讯室隔壁的房间里,刘柯和宋海洋,对着昨天婚礼现场的监控画面,反复观看了两个小时,快进,蛮近,倒车。仇剑平从门口走进来,抱着手臂,站在两人身后看了一遍,问:"切蛋糕的那个是谁?"
灰色短袖愣了一下,说:"就是那个发糖的。"
仇剑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回收了。"
………….
罗嘉水岸,赵商女把仔仔的东西藏好,黄昏的余晖照进石榴枝叶繁茂的院子里,一个头发泛着蓝紫光,白色T恤的男子出现在院门口。
在一楼阿婆的房间里,他们像两只用喙互相梳理羽毛的鸟……
柜顶的旧钟走了大半圈。
赵商女身体里出来了另一个她,她们不熟,但是自己人。她自说自话地走出来了,她想拉住她说,唉,你今天怎么回事……那个她回头笃定地一笑,带着戏谑:你是没搞清大小怪吧。这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就在她心里有一块液晶屏一样清晰显现出来的。
自混沌开阴阳以来,阴阳相吸,产生了风,风从来不是单向的。这风刮到床上枕边,称为枕边风,而枕边风也从来不是单向的——它吹过去,也会吹回来。赵商女不敢开这个头,但是如果陈比南先来吹这个风……
赵商女和小南在一起时,他总要叫她妞妞。她本来应该愤怒——父亲赵玉恒走后,再没有谁有这个资格这样叫她。但那个她会跳出来说:反正爸爸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小南叫我妞妞,我觉得又被宝贝了,有什么不好呢。赵商女很快赞同了。于是乎,她一边口头反对,小南一边叫她妞妞,她一边在回应。
她明白,很快,陈比南会跟她说,仔仔应该姓陈,他是老陈家的后代。她正打算反对,那个大怪又会跑出来说:你又拧巴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仔仔本来就是他的血脉,应该跟他姓陈。过不了多久,陈比南又会跟她说,妞妞,以后就不要跟付云通来往了,要学会疏远。这时,大怪又会把告诫清清楚楚映在她心口的那块液晶屏上:女人就应该跟在自己丈夫身边,而不是整天和别的没有血缘的哥哥在一起,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也很不妥当,要保持边界感......
被一阵接一阵枕头风吹拂的结局,就是她会搬到海安市来跟陈比南一起生活,一切以他为中心,放弃自己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和他朝夕相处这一个结果。
她畏惧听到他那些裹挟着甜言蜜语的枕边风。
这次……没有听到……他啥也没有说……居然好像有点失望……怎么回事……她感到凉飕飕的,她不是心里凉……她没有这么感性。她睁开眼睛,发现被子被架了起来,她像躺在桥底下,风嗖嗖地往里灌。她侧头看了看陈比南,他正用光溜溜的背对着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南,你能不能侧过来躺平?”
他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说他不能躺平。她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她试着扳了扳他的肩膀,真是纹丝不动,虽然小南比从前瘦了很多,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伸过手去,她摸了摸他的脸:“小南,你怎么不说话?”他依旧不吱声。算了,她想。她往他后背缩了缩,把周身的被子拢一拢,再从外面拍一拍,开始休息。忽然听到他咳嗽出两声:“像我这样没有名分的人,就只配少说多做。”
“呦,心里还有这么大的怨气……那你现在不还是说了么…”她想,不如先不吱声,听听他还有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猛地转身,被窝里像起了一阵飓风。她感觉双肩被扣住了。
“我没有名分?就算没有登记,无论依据法律还是习俗,我们都是事实夫妻。”他死盯着她,带着执法人员特有的威仪,审视着她。
居然把这做派带到床上来了…….她看着他的喉结滚来滚去,心酸不语……
“……那寨子里的婚礼是假的?拍戏么?”质问中又漏着委屈,“你究竟怎么想的。”
他嘎嘎嘎的声音吵吵着她的大脑神经。
这小五岁的男人在逼宫。可他要的只是作为丈夫的权利么?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晚上,他就把她亡父对她的称谓接手了,那么自然地把父权嫁接到他的夫权上,然后告诉她要远离谁、要清理谁。但就算她把身边的空间都清理成毛坯,他依然无法陪伴在她左右,但他考虑的只有清理,驱逐......名分,都是虚名,事实上他确实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她已经被焊死了。但紧要的是:不要让他知道这点,以免他要求提得更多......
她缓缓抬出右脚,架在他的左脚后跟上,慢慢上移,勾住他的腰。一发力,翻身上位,现在换她盘踞在上。“呵呵呵...”她终于可以发话了。
“小南,你知道那场寨子里的婚礼什么意思么?是你入赘到我家里,就是你嫁给我——不然,阿婆和张爱莲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赵商女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俯下头,鼻子贴着他的鼻子,柔声道:
“可你不是马玉龙,也做不了马玉龙。所以,我还是把你放了,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陈比南。”
他略微一惊,喉咙咽了一下:原来是他自己跑到深山野岭把自己卖了一回…….但不管谁嫁给谁,现在孩子都有了,就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不是像游击队一样。
他在等,在等她主动谈孩子,他现在都没有见过孩子一面,男孩女孩都不知道;而她不想谈论孩子的事情,能不谈就避免谈。
“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孩子的事情。”终于,他开口了。
她的心脏跳得快出膛了,却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
清晨的抚仙湖边,水汽悠游。一些无法议定的事项像黎明耀眼的光终将到来。
阿婆的房门打开了。他拉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她低着头,手被紧紧攥着,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回想起被他铐住的那个晚上——他在巷子里拽着她往前走,也是这个力道,也是这个姿势。往事画了一个圆,终于合上了。
上二楼只有十八级台阶。他每一步都踩得发沉,木地板在脚下发出闷响。她思忖着,该来的终归要来。他终究又能怎样?
来到二楼主卧,他刺啦啦拉开窗帘,示意她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他开始翻,像排查现场。他先打开衣橱,一层一层地翻,把叠好的衣服拨开,看了夹层,看了抽屉。然后走到床边,掀开枕头,翻开被子,连床垫都没放过。最后他的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停住了,掏出来一个围嘴、一个摇铃。
浅蓝色的纯棉围嘴,边角绣着一朵小花。摇铃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握柄处有一圈牙印,是被什么小动物啃过的痕迹……他静静地抚摸了牙印,说:“孩子呢?”
“在元江,寨子里……不在这里是因为它正在改喝奶粉,不是刻意不让你见它。”
他的眼睛倏得亮了起来,又很快暗淡下去。
“我想把它带回海安。”他平静地说。
她冷笑了一声,接着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有它,十月怀胎;我生它,鬼门关上来来回。这个孩子跟我,姓赵,户口只落在元江寨子里。”
“付云通呢?”他假装左右看了一下她身侧,然后俯下身盯着她的脸,“我的孩子现在把他当爸爸了?”
她心想: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我想。
“仔仔从出生到现在都是付云通带的,你就是当了个便宜爹,哪来这么大火?”
他的脸色骤变。“我老婆在付云通手里,现在我孩子也在他手里。你还问我发什么火?”
“谁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我和仔仔都照顾好了。”
“它是我陈比南的血脉后代。依据法律,我有权利、有资格把他留在我身边长大。”
“陈比南,我提醒你,仔仔的出生证上父亲一栏是空的,我是它唯一的监护人。”她顿了顿,“我们分手,你可以和周怡生。她也愿意帮你生的。”
陈比南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商女姐,这可是你说的。你叫我去找周怡,你可想好了?”他再度查看了一下她的表情, 确认她的真实想法。
“我可是个男人,办这个事情很容易。”他再一次提醒她,“而且不会再有回头路。”
她说:“我是想好了……过去,女人之所以争抢男人,是因为,财产都在男人手里。”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声清亮的鸟叫打破了这篇寂静,像是在嘲笑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次,我们真的要分开了。”他说。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楼梯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重,像在往地下钉钉子。
她转身趴着阳台栏杆往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青果,风吹过来,果子碰着果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没有人走出来。
她转身,却发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他刚才在楼梯上想了些什么。
“一当又一当,当当不一样……”他走进来,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围嘴和摇铃,塞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商女姐,我以后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他说完这句话,眉心拧出了恨意。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石榴树下经过,裤袋里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