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麒英应声称是后，便飞快的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捧着个炭火盆，气喘吁吁的返回房中，将其放在了床榻边。

朱棣犹如看到了救命稻草，三两下就蹭到了火盆边，尽管已是满头大汗，脸庞甚至呈现出了血红色，却依旧颇为享受的眯着眼，感叹道：“舒服，真是太舒服了！”

观察了片刻后，张昺拱手道：“下官已遣人，前去王府通报，尽快前来迎接殿下，在此之前，还请您暂时在这里安歇。”

朱棣却只顾着烤火，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张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再与朱棣多说，只是唤道：“李知县，陆典史。”

两人忙道：“下官在。”

张昺沉声道：“你们便在此守候，燕王殿下若是再有半点差池，本官决不轻饶！”

待得二人应下后，张昺就背负着双手，走出了房门。

看到布政使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洪麒英也快步跟了出去。

到得屋外，张昺问道：“前日里你不是还说，燕王已经命不久长，今日怎地就能有力气打人？”

洪麒英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方才为燕王诊了脉，也观察了其面色，发现他确实已经病入膏肓，只是用来续命的各种名贵药材，本就有着提神聚力之效，而且人在癫狂之际，也确实会有着超乎平常的气力。”

张昺追问道：“可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发疯，莫非是你的方子所致？”

洪麒英闻言大惊，慌忙摆手道：“绝无此事！小的给王爷治病，又怎敢胡乱下药，据小人所知，燕王殿下的疯癫之症，无外乎有三种可能。”

张昺皱眉道：“哪三种可能？”

洪麒英道：“其一，恐惧、忧虑、愤怒等情绪，很可能导致精神压力过大，从而诱使人发疯。”

张昺颔首道：“不错，燕藩与朝廷的关系，可谓十分微妙，燕王平日里，确是时常处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

洪麒英道：“其二，重大变故，以及突然其来的刺激，如若无法及时排解，也可能会让人陷入疯癫。”

张昺道：“这点也十分符合，燕王素来以身体强健著称，如今却罹患肺痨这不治之症，换做是谁，恐怕也会难以接受。”稍作停顿后，又问道：“那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不料，洪麒英却没有回答，而是面色尴尬地看了看里间。

张昺袍袖一挥，道：“有本官在此做主，你无需有所顾忌，只管直言不讳便是。”

洪麒英拱手道：“是。”只是话虽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第三种可能，就是装疯。”

张昺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也怀疑燕王是在装疯？”

洪麒英道：“从症状来看，倒是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只不过身为惠民药局的医官，小的有责任将所有的可能，都说与大人知晓。”

张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洪大夫如此尽职尽责，也不枉费本官对你信任有加。”说着凑上前半步，悄声问道：“那有什么法子，能够试探出，人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洪麒英道：“目前为止，倒是没有什么有效的药方，不过装疯之人，虽然会极力仿效，做出疯癫之举，但还是不免露出一些破绽，比如神情和动作的不自然；还有，一个人如果是装疯，因为是刻意为之，所以其言行举止，就很难保持连贯和一致……”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所打断：“何须如此麻烦，且让我一试便知。”

正在低声密语的两人，闻言急忙回首望去，只见北平都指挥使谢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身后，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短暂的惊愕过后，张昺问道：“谢将军，你这是？”

谢贵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笑道：“不瞒张大人说，听闻燕王之事后，我也十分震惊，因此便带了些吃食，前来一试真伪。”

看到上官去而复返，而且还带回了北平的最高军事长官，知县李庸慌忙上前见了礼。

张昺摆了摆手，问道：“本官走后，燕王可有何异常表现？”

李庸拱手道：“回禀大人，自您离去，王爷便始终围着火炉取暖，而且明明汗流不止，衣衫尽湿，就连嘴唇都有些干裂，殿下却不曾说过口渴，只是叫嚷着肚子又饿了。”

与谢贵对望了一眼后，张昺略显诡异的笑了笑，颔首道：“如此最好，正巧谢将军带了吃食前来探望。”

于是谢贵便提着食盒走到桌边，一面取出盒中的食物，依次放在托盘上，一面说道：“下官也不清楚王爷的喜好，所以便多带了几样菜式前来。”

听到有吃的，朱棣的眼中顿时泛起了光，连忙问道：“可有肉吃？”

谢贵笑着说道：“有，而且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呢。”言罢，便捧着托盘，走到了朱棣面前。

身为文官的李庸，只是瞥了一眼，便险些吐了出来，即便是经常与人殴斗的县衙典史陆城，胃里也不禁泛起了酸水。

原来，谢贵口中的鸡鸭鱼肉，非但全是散发着异味的生肉，而且鸡毛、鸭毛还有鱼鳞都没有清除干净，更有甚者，那块肥腻的猪肉上，竟然还有两只正在蠕动的蛆虫。

与此同时，张昺的目光，则目不转睛的停留在了朱棣的身上。

可让张布政使微感失望的是，当朱棣看到这盘臭肉后，不但没有皱一下眉头，眼神中反而还充满了渴望之色，没有片刻迟疑，便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咀嚼了起来。

很快，朱棣就将鸡腿吃得干干净净，嘴边沾染了鸡毛和血水，他也是毫不在意，接着又扯掉一块鸭胸肉，狼吞虎咽地吃了，咧嘴笑道：“好吃，真好吃！”

张昺笑道：“既然好吃，王爷不妨再多用些。”

朱棣道：“那是自然！”说着便抓起鱼肉，又开始吃了起来。

不过这次，朱棣只吃了一口，便将其丢到了旁边，啐道：“呸呸，这个当真是难吃。”

谢贵指了指臭味扑鼻的猪肉，笑问道：“难吃便莫要吃了，殿下要不要尝尝这块五香猪肉，才当真是美味呢。”

朱棣将信将疑的问道：“当真？”

谢贵拱手道：“自是当真，下官怎敢欺骗王爷？”

朱棣吞了口口水，正要上手抓肉，却看到了上面的蛆虫，便皱眉问道：“这又是什么？”

就在谢贵不禁为之语塞时，张昺已强忍着恶心，抢先说道：“是调味料，孜然。”

朱棣笑道：“我最喜欢吃孜然炒肉了！”言罢，便迫不及待地捻起两条蛆虫，和生猪肉一起送入了口中。

知县李庸见状，再也忍耐不住，来不及向上官告罪，便捂着嘴跑了出去。

朱棣咽下肚后，又咂摸了一番滋味，问道：“你们这孜然，怎地不够滋味？”

张昺嘴角抽搐了两下，强笑道：“此间条件有限，比不得王府里的吃食，还请殿下多多担待。”随即使了个眼色，便和谢贵、洪麒英走了出去。

到得门口，张昺问道：“二位有何见解？”

洪麒英苦着脸道：“回大人的话，作为医者，小人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谢贵叹了口气，道：“我也觉得，燕王应该是真疯了，否则那么恶心的东西，你就算砍了我的脑袋，我也实在是吃不下去。”

张昺道：“确是如此，不过忍常人之不可忍，方能得常人之不可得，燕王雄才大略，野心更是远非你我能比，所以仅仅根据这件事，还不能轻易下出结论。”

谢贵问道：“不知张大人，打算如何……”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名北平府的差役就疾步走了过来，躬身禀道：“藩台大人，燕王府的葛长史到了。”

张昺道：“带他过来吧。”

那差役自领命而去，须臾过后，就引着长史葛诚返了回来。

不待对方行礼，张昺便手一摆，道：“葛长史免礼。”随即问道：“燕王殿下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患了癫病？”

葛诚拱手道：“近来服了洪妙手的药，我家王爷虽然气力恢复了些许，但却总在思索，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因此经常郁郁寡欢，即便是和王妃，每日也说不了几句话，方才黄昏时分，婢女前去送晚膳，却不见了殿下的踪影，我等已搜寻了许久，多亏被大人先行找到。”

张昺又问道：“如此说来，燕王殿下直至今日，方才显露出癫病之症的？”

仔细回想了片刻，葛诚才道：“前两日，王爷尽管偶尔眼神呆滞，语无伦次，却不曾殴打旁人，露出癫狂之态。”

张昺点了点头，道：“本官知道了。”随即吩咐道：“洪大夫，你去将燕王殿下请出来吧。”

洪麒英立时会意，当即走入房中，和典史陆城一起，飞快地用帕子，擦去了朱棣脸上的血水和油渍，才相偕将其搀扶了出来。

张昺沉下脸来说道：“本官便将王爷交还给你了，若是再看护不好殿下，尔等燕王府属官，就等着朝廷发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