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看在眼里,当即站起身来,将令牌递回道:“既然商议已定,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
李景隆却并未接过,而是问道:“朝廷大军遇伏前夕,宁王的心腹大将朱鉴,曾以老母患病为由,向朝廷告假,匆匆离开了京师,想必是赶往博格达山,主持大局去了吧?”
到此地步,张升也没有再否认的必要,遂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曹国公。”
李景隆抄起令牌丢了过去,道:“前日里朱鉴已经返回京师,但我不想出面,你尽快将此物交给他,否则时间一长,难保这个钱斌,不会再设法与朝廷取得联系。”待对方应下后,又道:“我若是所料无误,燕王诈死的五万大军,此刻应该就藏身于,北疆的某个地方吧?”
张升面色尴尬地说道:“这个……”
李景隆手一摆,道:“那五万人,既是燕王的底牌,也是我被起用的契机,所以老弟放心,我和你一样,都不想让朝廷过早的发现他们,但你务必要告诉燕王,前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如今的开平卫长官宋忠,始终对此存疑,因此时常派出哨骑打探。”
张升拱手道:“多谢曹国公提点,我定会将话带到,令北境人马加倍小心。”
李景隆点了点头,道:“咱们意气相投,因此我有一良言相赠,也不知兄弟想不想听?”
张升道:“曹国公请讲。”
李景隆道:“方才兄弟求肯于我,说日后燕王兵败之时,让我放张家一马,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
张升问道:“国公的意思是?”
李景隆讳莫如深的笑了笑,沉声道:“无论谁做皇帝,都是他们老朱家自己的事,你我又何必尽忠死节?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老弟只需设法开城投降,甚至将燕王捉来,日后还不是能够继续做官,安享荣华富贵?”
尽管张升闻言,心下暗暗冷笑,却还是装作恍然大悟,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我明白了,将来定会为自己留条后路。”
待得张升等人出了清江楼,李增枝便连忙提醒道:“张升素来诡计多端,他交出的卧底名单,兄长可要仔细验证后,才能放其离开,否则就弄巧成拙,难以取信于皇上了。”
李景隆笑道:“无妨,我不怕他骗我。”说着笑容一敛,续道:“无论名单是真是假,我都不会放张升离开,因为此人,才是咱们最有价值的筹码,我岂能错过这个晋身之资。”
李增枝不解道:“小弟愚钝,最值钱的人,不该是燕王的三个儿子么?”
李景隆道:“不错,但你要明白,扣着朱高炽兄弟,这场仗便打不起来,咱们如何有出头之日?所以必须要将他们放走。而交出张升,不仅可以立下大功,而且还能顺理成章的,掩盖住先前的失察之罪。”
李增枝又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兄长没打算放过张升,临别之际,为何还提点他一番,说什么求人不如求己云云?”
李景隆笑道:“张升是何等精明之人,我必须先让其相信,自己能够离开京师,安然回到北平,他才会放下戒备,要不然咱们不免要为此多费周折。”
听到这里,李增枝不禁伸出了大拇指,称赞道:“兄长真是高瞻远瞩,思虑周全,定能重振咱们李家的雄风!”
尹大旺,是一个居住在北平城里的小木匠,他今日的心情很是舒畅:只因不仅卖出了好几把椅子,而且还接了城西张老财的一张大单子,若是不出意外,自己一家四口今年的生计,便算是有着落了。
因此黄昏收工时,尹大旺特意跑到了南城的集市,先是在肉铺割了两斤鲜肉,随后又在杂货铺,给媳妇买了面铜镜。
果然回家之后,当得知晚饭能吃到炖肉,一双儿女顿时欢呼雀跃,妻子陈氏捧着崭新的铜镜,虽然面露喜色,但还是埋怨道:“当家的就是不会过日子,我年纪也不小了,你还给我买这么好的镜子作甚?”
尹大旺握住了发妻的手,感慨道:“我知道你爱美,但平日里却只能对着盆清水打扮,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闲钱,你就别舍不得了。”
见夫君如此体恤自己,陈氏心下甚是感动,但却不善于表达,于是便笑着点头道:“那好,当家的回屋歇着吧,我这就给你和孩子们做饭去。”
回到卧室后,口渴的尹大旺,便沏了壶粗茶,可他还没来得及喝,便听到灶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妻子的尖叫,声音中既有三分惊讶之情,更有七分恐惧之意。
尹大旺只道是家中进了贼,当下连忙抄起门栓,便快步奔了过去。
可到得灶房之中,尹大旺却有些傻眼,因为家中确实进了贼,不过眼前这名身形高大的贼人,却有些与众不同:这厮蓬头垢面,不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衣物,就堂而皇之地跑了出来,而且上面早已布满了污泥和油渍。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贼人居然捧着只抄了一遍水,尚且半生不熟的猪肉,津津有味的大口吃着,血水与猪油,顺着其嘴角,不住地滴落在衣衫上,他也浑不在意。
尹大旺悄悄将妻子拉到身后,便举起门栓,大着胆子喝道:“你是什么人,如何敢跑到我家来撒野!”
可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将两斤猪肉,吃了将近一半时,方才用袖口抹了抹嘴,将剩下的肉丢到了地上,咧嘴笑道:“酒,给我来坛好酒。”
陈氏悄声提醒道:“当家的,我看这人应该是个疯子,将其赶走便是,莫要为难他了。”
尹大旺望了眼地上,已经沾染了不少泥土的猪肉,心疼地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去,用门栓用力捅了捅那疯汉,斥道:“快滚快滚,否则休怪我……”
然而,那大汉吃痛之下,一把就抓住了门栓,喝道:“你要作甚!”
尹大旺赶忙用力往回抽,谁知却是纹丝不动,仿佛手中的门栓,已经嵌入了石山中一般,情急之下不及细想,便抬腿给了对方一脚。
如此一来,那疯汉彻底被激怒,当下猛地松手,尹大旺便仰天而倒,接着便冲上前去,拎着其衣领质问道:“你为何要打我!”
可有些发懵的尹大旺,还未来得及答话,那疯汉的巴掌,就重重地扇在了其脸上,面颊瞬间就肿起了老高。
尹大旺顿感眼冒金星,疼痛不已,岂料对方却根本就没有收手之意,紧接着又是一个巴掌落下。
陈氏慌忙上前来拉,并且带着哭腔哀求道:“好汉饶命,求你饶了他吧!”
那疯汉却根本就不肯罢手,挥袖甩开了陈氏,便继续殴打着尹大旺,口中还振振有词的骂着:“你这狗贼,让你踢我,看你还敢不敢再踢我了!”
眼见自己夫君的一张脸,已经快要肿成了猪头,陈氏知道拖将下去,只怕要有性命之忧,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便跑出灶房,冲到了街上,嘶声呼喊道:“出人命了,杀人了!救命啊!”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因此很快,街坊四邻就闻声跑了出来,七嘴八舌的问道:“喜儿她娘,出什么事了?”
“大旺媳妇,你家那口子平时最是疼你,难道对你动手了?”
“不该啊,大旺兄弟最是老实不过,怎舍得打老婆,除非是……”
陈氏急忙叫道:“都不是,各位请随我来!”说着便一边向自家奔去,一边高声喊道:“家中闯进来个疯汉,不停地打我当家的,就要出人命了!还请大家伙帮忙啊!”
尹大旺平日里的人缘很不错,街坊四邻的桌椅板凳,床榻案几,如果只是出了点小毛病,他都是免费帮人修缮,因此众人闻讯后,除了少数怕事之人,无不撸起袖子,跟着冲了进去。
饶是邻里们及时赶到,尹大旺还是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血水、汗水和口水,早就流满了一地,可那疯汉却尚自抡圆了膀子,一下接一下的扇着他的耳光。
两名男邻居奔到近前,便将那疯汉按住,谁知此人气力极大,猛地挥动手臂,竟然就挣脱了开来,怒道:“混账东西!你们都跑来欺负我!看我不打死你们!”说罢连出两拳,便将二人打倒在地。
一人鼻骨断折,鲜血直流,躺在地上哀嚎不已,另一人更惨,牙齿都被打断了两颗,混合着血水就喷了出来。
余人见状,哪里还敢再上前?也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便全都掉头向外逃了。
那疯汉打的兴起,撇下灶房中的伤者,便摇头晃脑地向外追去。
邻居们一口气逃到了街上,岂料那疯汉当真追了出来,口中还叫嚣着:“别跑!我要打死你们!”
众人大骇之下,只得继续向前逃窜,天可怜见,就在他们无不气喘吁吁,将要走投无路之际,终于遇到了正在带队巡街的典史陆城,当下连忙高呼救命。
望着眼前的场景,陆城有些傻眼,遂问道:“究竟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