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天亮前入的谷。
从路上拐向石隙时,四周还暗着。
旷野的轮廓埋在夜色里,远处的树和土坡连成一片,看不出边界。只有东边比别处浅一点。还不是光,只是那里的黑没有那么深。
石隙还是原来的样子。
入口很窄,两边石壁向中间合着,人必须侧过身体才能进去。
张仪把包袱解下来,先从缝隙中递进去,随后侧过肩膀,一只脚探进里面。
衣料擦过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石壁是凉的。
那股凉隔着衣服贴上肩膀,不像夜风。夜风吹过去便走了,石头的凉留在那里,是许多年积在石头里面的温度。
他挤过石隙,弯腰捡起包袱。
谷里的光比外面更暗。
泉水从岩缝中流出来,经过竹管,落进石槽。水声不大,一直在那里。
水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磨刀声。
推出去。
收回来。
停极短的一下。
再推出去。
张仪就是听见这个声音,才从旷野的路上拐过来的。
声音从谷中传出,低而规律,每一下的间隔几乎相同,与他许多年前第一次听见时没有区别。
张仪站在石隙内侧,听了一会儿。
袖中的白石贴着腕骨。
向前迈步时,石头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他才重新感觉到它。
张仪往谷里走。
枣树长高了一些。
枝干仍然细,树皮是灰褐色的,几根枝条向不同方向伸着。这个时节没有叶,裸露的枝条与后面的岩壁叠在一起。
张仪走到树旁,用手指碰了一下树皮。
硬的。
指腹压下去,又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点韧性。
他收回手。
磨刀声没有停。
沈归坐在泉眼旁边,背对着他。
磨石放在膝前。那把带着豁口的刀贴在磨石上,推出去,收回来。
头发白了很多。
从后面看,鬓角两侧已不再是零散的白,而是连成了两片。肩膀比从前低了一些,背仍然直,只在每次收刀时,右肩会很轻地向后顿一下。
张仪在几步外站住。
沈归没有回头。
磨刀的速度没有改变,也没有因为谷里多出一个人而停下。
张仪没有出声,先走到石坛旁边。
坛上的东西还在。
几根麻绳并排放着,颜色已经深了。
量尺压在麻绳旁边。第七格上的刻痕最深,往后的部分仍然空着。
无眼木燕伏在石面上。
翅膀已经与鸟身合在一起,接缝却没有完全对齐。靠近翅根的地方错开一线,在天亮前的暗色里,那道细缝比周围更黑。
草鞋也在。
鞋尖仍朝着东南方。
他第一次来时,曾把一枚黑子放在鞋尖前面。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只积着一层很薄的灰。
张仪看了一会儿。
他从衣袖深处取出白子。
白子在指间停了一下。
河滩上的白石贴着腕骨,形状不规则。眼前的白子却是圆的,大小固定,原本应当落在棋盘上。
张仪把白子放在草鞋鞋尖前。
棋子碰到石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磨刀声恰好在那一刻响起,将那声碰撞盖了过去。
白子留在石坛上。
颜色很浅,在暗色里仍然看得见。
它与麻绳、量尺、木燕和草鞋放在一起。
张仪伸出手,将白子向里推了半寸。
指尖离开棋子以后,在石坛边缘停了一下。
石面是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沈归。
“你走了一辈子,到底信什么?”
磨刀声停了一下。
很短。
像刀刃在磨石的一处凹痕上轻轻跳了过去。
随后声音重新响起。
沈归仍然背对着他。
刀贴着磨石,向前推出。
张仪站在石坛旁边,没有催促。
泉水从竹管里落进石槽。
水声细而持续。
东边的天色又浅了一点。谷中的石壁开始从黑暗里露出来,起初只能看见轮廓,后来渐渐能够分辨石面的凹凸。
磨刀声再次停下。
沈归把刀留在磨石上,抬起右手,指向谷里离枣树不远的一块地。
指完以后,他放下手,重新握住刀柄。
磨刀声又响了。
张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两个土堆。
不高。
时间和雨水已经将它们压低,边缘与周围的地面连在一起。若非沈归指出来,很容易以为那只是两块略微隆起的旧土。
张仪走过去。
土堆上长着草。
草已经枯了。细茎伏在土面上,根还扎在里面。风从石隙方向进来,掠过那片地,枯草同时向一边倒下。
风停以后,大部分草慢慢弹了回来。
有几根已经断了,仍然伏着。
两个土堆挨得很近。
各是各的。
中间只隔着很短的一段旧土。那里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不知道是许多年踩出来的,还是雨水总从两座土堆之间流过。
张仪站在它们前面。
沈归没有说里面埋着谁。
土堆上也没有木牌,没有刻字,没有任何可以辨认姓名的东西。
草是枯的。
土是旧的。
两座坟就在那里。
磨刀声从身后传来。
推出去。
收回来。
声音低而均匀,将泉水声压下去一些。
张仪站了一会儿,听见沈归开口。
声音比磨刀声更低,粗糙得像两块石头擦在一起。
“我信两个死人。”
刀刃重新落上磨石。
张仪没有回头。
那句话进到耳中,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仍然找不到它与别的东西之间的线。
现在两座土坟就在眼前。
那句话有了可以指向的东西,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明白。
张仪看着土堆上的枯草。
天色继续变亮。
灰色从东边漫进谷里,先落在两座土堆最高的地方,再沿着土面一点点向下。草茎的影子很短,细得几乎看不见。
张仪站了很久。
袖中的白石贴着腕骨。
石坛上的白子留在草鞋前面。
后来,他转过身。
沈归仍在磨刀。
晨光已经能够照见他的侧脸。眼角的纹路比张仪记忆中更深,脸颊瘦了,握刀的手背上浮着青色的筋。
刀刃从磨石上推出去时,深豁口经过石面,发出一声比别处略重的摩擦。
沈归没有抬头。
张仪也没有告别。
他经过枣树时停了一步,又伸手摸了摸那根枝条。
树皮还是硬的。
里面仍有韧性。
张仪收回手,捡起放在石隙旁的包袱,侧身向外挤。
肩膀重新贴上石壁。
石头仍然凉。
外面的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带着天将亮时的气味。
他出了谷。
天还没有全亮。
东边横着一道浅光,灰里带着一点白。旷野的轮廓已经分开,草是草,树是树,路从石隙外一直向前伸去。
张仪站在谷口,看了一眼那条路。
身后的磨刀声还在。
隔着石隙,声音变得更低,每一下都像从石头深处传出来。
他迈步向前。
草鞋踩在夯土上,声音是闷的。
东边那道浅光慢慢扩大。白色里出现了一层很薄的黄。最远处的土坡先亮起来,随后是树的上半截,再后来,光落到路面。
他的影子出现在身后。
起初很长,从脚边一直拖向石隙。随着天光升高,影子一点点缩短,始终跟着他的脚步。
张仪没有回头。
石隙渐渐远了。
磨刀声已经听不见。
也许仍在响,只是风和脚步将它盖住了。
袖中的白石轻轻碰了一下腕骨。
它已经和皮肤一样温。
张仪继续往前。
晨光从前方铺下来,把路照亮了一段。
他走进那段光里。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