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仪离开村子,沿来路继续向西。
天刚亮不久。
村口的炊烟还没有完全散去。
灰白的一层,压在低矮的屋顶上方。
有人在院中倒水。
水落到土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远处有鸡叫。
隔了一会儿,又叫了一次。
张仪穿过村口。
没有回头。
那双大了半寸的草鞋仍穿在脚上。
鞋底已经被走软。
草绳间嵌着细土,边缘也磨出一些毛刺。
脚后跟结痂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皮。
每落下一步,那块皮都会被压一下。
不疼。
只是比旁边厚。
走几步,便能知道它仍在那里。
风从旷野吹过来。
先把衣袖掀起一点。
等风过去,衣袖又落回身侧。
清晨的日光从身后照来。
影子落在前方。
走过一段,日头渐渐升高,那道影子也慢慢缩短。
路是来时的路。
土也是来时的土。
只是方向不同。
---
草鞋底很薄。
路面的高低不断从脚下传上来。
有时是一块凸出的硬土。
有时是车轮留下的浅沟。
踩过去。
下一步便是另一处。
张仪没有低头。
脚底已经能够分辨路面。
夯土稍软。
碎石更硬。
细沙会从鞋边漏进去,积在脚趾之间。
遇到被夜露打湿的地方,土会黏住鞋底,走几步以后,又一点一点脱落。
水囊渐渐轻了。
张仪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有些温。
里面带着淡淡的皮革气味。
他咽下去。
塞好水囊,重新挂回腰间。
太阳升起来以后,旷野的颜色变得更浅。
灰白的土被光照着。
表面干燥。
草鞋落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鞋印里的土比四周略深。
是下面尚未完全晒干的部分。
张仪走过。
印迹留在身后。
风从地面掠过,卷走表面的一层浮灰。
鞋印随之淡了一些。
却没有立刻消失。
---
前方忽然扬起尘土。
张仪停到路旁。
过了一会儿,一群羊从道路另一头过来。
羊群挤在一起。
蹄声细碎。
偶尔有一只偏离道路,又很快被后面的羊挤回来。
赶羊的人走在末尾。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木棍。
没有吆喝。
只在某只羊走得太远时,用木棍轻轻敲一下地面。
羊从张仪身边经过。
蹄声从前面移到身侧。
再移到后方。
尘土被带起来。
扑到他的脸上。
落到衣襟。
也落到草鞋面上。
张仪站着,没有躲。
羊群已经走远,尘土仍浮在路上。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回地面。
张仪抬手拍了拍衣袖。
灰落下去一些。
还有一部分留在布纹里。
他没有继续拍。
沿路向前。
---
走到午后,后颈被太阳晒热。
那一点热不烫。
只是贴在那里。
随着脚步一起往前。
路旁有一棵树。
树冠已经稀疏,仍在地面上留下不完整的影子。
张仪走进树影。
后颈的热退了一点。
几步以后,他走出影子。
热又回来。
太阳继续向西偏。
不再正照后颈。
光落到左耳和脖颈一侧。
风也比正午凉了一些。
里面混着土地被晒过一日以后留下的气味。
干草。
土。
还有很淡的尘灰。
张仪走了很久。
路边出现一口井。
井旁没有人。
辘轳横在木架上。
井栏的石面被绳索磨得很光,中间有一道比两侧更深的凹槽。
张仪走过去。
握住辘轳。
木柄有些松。
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响。
水桶缓缓落下。
绳索向井里滑去。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桶碰到水面的声音。
张仪又放了一段绳。
等桶沉下去,才开始往上摇。
辘轳一圈一圈转动。
湿绳从井口上来。
颜色比原来深。
桶被提出井沿时,水从边缘晃出来,落到石面上。
张仪将水囊灌满。
随后用手捧水喝了几口。
井水很凉。
比水囊里存了一上午的水凉得多。
凉意从舌根往下。
经过喉咙。
落进胸口。
在那里停了一瞬。
随后散开。
张仪又喝了一口。
低头看着桶中剩余的水。
水面映着天光。
随着木桶轻轻晃动。
他的脸也在水里动了一下。
五官被水纹拉开。
又合拢。
看不清楚。
张仪没有俯得更近。
他将剩余的水倒在井边。
水落进干土。
土色立即深下去。
深色的边缘慢慢向四周洇开。
最中间积着一小片水光。
很快也渗了进去。
张仪把木桶放回原处。
将水囊系好。
继续上路。
---
之后的路一段是碎石。
一段又变成夯土。
再往前,又出现碎石。
脚下的感觉不断改变。
碎石硬。
棱角会隔着草鞋压进脚掌。
夯土较软。
落脚以后,鞋底会微微陷下一点。
张仪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踩着什么。
他没有低头。
走到腿脚发酸时,他在路旁坐下。
地上全是干土。
张仪将两腿伸直。
把草鞋脱下来,鞋底朝上放在身边。
鞋底黏着一层土。
有些已经在行走时脱落。
剩下的压进草绳之间,薄薄一层,颜色很均匀。
他用手指刮了一下。
干土碎开。
落到地面。
他没有全部刮净。
只将鞋放到一旁,让两只脚在空气中晾着。
脚趾动了一下。
在草鞋里闷了半日,突然碰到风,皮肤先是一凉。
随后慢慢放松。
脚后跟的新皮颜色仍比周围浅。
左脚那一处厚些。
右脚薄些。
水泡留下的痕迹已经不明显。
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别处没有区别。
张仪坐着。
没有用手去按。
日头继续向西。
影子从他脚边伸出去。
落进路旁的枯草。
被草茎截断。
在空隙里又重新接上。
一段深。
一段浅。
风吹过时,枯草晃动。
他的影子也跟着断开。
又合起来。
张仪看了一阵。
重新穿上草鞋。
站起身。
---
路面重新变成夯土。
颜色比两侧旷野略深。
走在上面,比碎石轻一些。
风迎面而来。
已经有了傍晚的凉意。
但空气里仍存着白日留下的热。
不明显。
只有风停下时,才能感觉到一点。
像一件穿过许久的外衣。
脱下来以后,布料里仍留着身体的温度。
太阳越来越低。
张仪不必抬头,也能从迎面的光判断它的位置。
道路被照成浅橙色。
枯草的边缘也亮起来。
他走在那片光里。
没有特意去看太阳。
只是往前。
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
---
天快黑时,前方出现几缕炊烟。
很细。
从不同屋顶上升起来。
到高处以后被风吹散。
张仪沿着炊烟的方向走。
不久,进入一座小村。
村里有一家供行旅住宿的客舍。
门前挂着一块已经发黑的木牌。
张仪交了钱。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枚刻着记号的小木牌,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木牌。
沿木梯上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轴转动时响了一下。
屋内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案和一只空陶盆。
张仪把包袱放下。
坐在榻边。
脱掉草鞋。
两只脚落在木板上。
地板很凉。
凉意先贴住脚掌。
随后一点一点向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后跟的新皮已经与周围接近。
只是颜色稍浅。
摸上去比别处厚一点。
上面仍留着一道很淡的水泡痕迹。
张仪用手指按了一下。
软的。
没有疼。
他松开手。
那块皮恢复原状。
---
张仪把包袱拉近。
从里面取出那叠窄帛。
他没有展开。
只是拿在手里。
帛片被带着走了许多日。
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最外面一层被汗气浸过,摸上去稍软,几片帛之间也有一点轻微的粘连。
张仪握着。
能感觉到它的厚度。
也能摸到其中几道折痕。
“今天不用说话。”
“令尹说,别只记得这些。”
“如果我只说我自己——”
还有写在背面的那个“走”字。
这些都在里面。
张仪没有打开查看。
过了一会儿,将窄帛放到枕边。
窗外传来村中的声音。
有人在远处说话。
隔得很远。
听不清内容。
声音持续了一阵。
忽然停了。
随后有木门被合上。
有人从楼下经过。
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又逐渐远去。
张仪坐在榻边。
没有点灯。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木窗的缝隙间透进来。
落在地板上。
起初还能看见一道浅灰色的光。
随着天色变暗,那道光越来越淡。
最后与屋里的暗处混在一起。
张仪仍坐着。
等到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手,才躺下来。
枕头有些硬。
后颈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日的皮肤贴上去。
仍留着一点热。
最初,枕面是凉的。
凉意压着那点热。
过了一会儿,两者慢慢靠近。
晒热的地方一点一点冷下来。
冷到最后,那里与身体其他地方已经没有分别。
张仪闭上眼睛。
枕边是没有展开的窄帛。
屋外又有人说了一句话。
仍然听不清。
随后,村子安静下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