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棚子关了之后,院子里的声音变了。以前每天早上能听见铁皮炉子被掀开的声响、炭块碰着炉膛的碎响、案板被手掌推过的嘭嘭声,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秋千偶尔被风吹动时绳子摩擦横枝的轻响。李二狗每天早上还是会按时醒来,在床边坐一会儿,穿好外套,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听着巷口那边的动静。有时候他能听见电话机被拨响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有人蹲在电话机前面,转盘回旋的哒哒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清清楚楚,一段录音被播放完,铁壳听筒被放回铁架上的轻响,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他听着那串声音,等它结束之后,转身回屋里,在枣树底下的那张矮凳上坐下来,等刘大嫂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那年夏天,刘大嫂在院子里种了花。她在枣树底下那棵枣树的根部旁边砌了一小圈矮砖——砖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她从院子角落里把那些散落的青砖拣出来,一块一块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把土翻松了,撒了花籽,浇了水,然后在每天的傍晚蹲在那里看那些土有没有动静,看有没有绿色从土里冒出来。没过多久,那圈矮砖围起来的土里真的冒出了嫩芽,细小的、浅绿色的,两片小叶从土里顶出来,在傍晚的光里薄薄地亮着,边缘还带着一丝湿润的土色。李二狗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些嫩芽。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土里那些细小的绿芽一点点往上长,矮砖在暮色里泛着深色的旧光,像一圈为这些植物围起的小院墙。那些芽长得慢,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一点点,从两片叶子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更多,细密的叶片在枣树底下铺开了一小片绿色,覆住了矮砖围出的那片圆形区域。
小满夏天的时候又回来了一趟。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二狗和刘大嫂,是枣树底下那圈新冒出来的绿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光,像一大簇蜷伏在地上的青色烛火。她在那一小片绿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叶片在她的影子下面微微晃了一下又复原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李二狗面前,说:"爹,你们种花了。"李二狗说:"嗯,你娘种的。以前在棚子里养多肉,现在在院子里种花。棚子关了,花还在长。"
那天下午,小满坐在枣树底下,跟刘大嫂一起择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竹筐,筐里装着一把韭菜,根部的泥还沾着,散发着辛辣的绿意。小满一边择菜一边说:"我搬了新家,阳台上也种了花。种了一盆薄荷,一盆小番茄。你们种的这圈花,等我回去之后,也在我家阳台种一圈,和你们种的一样,让它从这边长到那边。"刘大嫂低头择着韭菜,手里捏着一根,把根部的泥掐掉,说:"种花好。花不着急,它自己慢慢长,你只要记得浇水就行,其他的让它自己来。"
天快黑的时候小满走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在暮色里立着,布鞋和铃铛在枝头挂着,树根旁边那排东西在渐渐暗下来的光里排成了一条隐约的线,树叶的影子落在它们上方,被傍晚的光拉长成一道斜斜的线。她看了一瞬,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秋天来的时候,花籽变成了花枝,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那一圈矮砖里,细密的茎叶已经长得比砖高出了整整一个手掌,在风里轻轻摆着。李二狗每天早上会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那圈花旁边喝一杯茶——他的膝盖在蹲下去的时候需要用手先扶一下砖沿才能弯下来——看着那些紫色的小花在晨光里慢慢张开,边缘的露水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亮。他蹲在那里慢慢喝完那杯茶,然后站起来,把缸子拿回屋里去,站在院子里再看一眼那些花在晨光里的样子,然后转身去把缸子放进水槽里,给下一杯茶准备好位置。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