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棚子关上的第一个早晨，李二狗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手伸向床边想拿火钳。他的手在床沿上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手指在空处停了一瞬才收回来。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腿放下床，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在晨光里站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在地面上画着细碎的光斑。秋千的绳子没有动，在风里轻轻转着，坐板上落了一小片干枯的枣树叶。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巷口的方向还在那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楚，蓝棚子的布帘垂着，没有烟从烟道口升起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把院门轻轻带上了，门轴在早晨的空气里响了一下就停下了，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他坐在秋千上晃了一会儿，速度很慢，脚点着地面，向前一点，向后一点，秋千的绳子在他握着的掌心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那天上午，刘大嫂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桌子，从屋里端了两碗粥出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碗沿搁着一小碟咸菜。李二狗从秋千上下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画着细碎的光斑，风把树叶翻动的时候光斑也跟着动，在这个没有蓝棚子的早晨里散成了一个更开阔的夏天。刘大嫂喝完粥把碗搁在桌上，说："今天不出摊了，今天歇着。"李二狗说："嗯，今天歇着。"
他们坐着，从那把旧的马扎和小凳子上起身，沿着巷子慢慢走，从巷口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口。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布鞋和铃铛——它们还在枝头挂着，布鞋的薄面在风里微微翻卷着，铃铛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暗光。第十八年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它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石狮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把藤椅，上面没有人，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朝巷口外走去。他的步子放慢了，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一段他每天都走、却从来没有好好数过的路——从蓝棚子门口到石狮子的距离，从石狮子到槐树的步数，从槐树到巷口的对角线。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住了，站在巷口外的光里，然后他转过身，又沿着巷子走回了院子里。
下午的时候，小满从城里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院子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李二狗正坐在枣树底下，刘大嫂在旁边的板凳上择豆角。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廊檐下，在他俩中间拉了一把矮凳坐下来，坐在那棵枣树底下，坐在他们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秋千的绳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们三个人坐在那棵枣树底下，影子在午后的光里各自安静地铺展着，像三条从同一个原点分岔出去的射线，又同时停留在同一片树荫下。刘大嫂说："我把棚子关了。"小满听了，点了点头："关了也好。你也该歇了。那棚子开了快二十年了，你每天在那里面站了那么久，春天和面，夏天揉面，秋天出摊，冬天也不断火，现在关了就关了。"刘大嫂没有说话，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盆里，低头又拿起另一根。
那天晚上李二狗坐在院子里，秋千在他旁边安静地挂着，只有风偶尔过来推它一下，让它轻轻地、自顾自地晃上一小段，然后再停住。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坐得住，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棵枣树底下坐过这个夏天，再坐过下一个秋天。东槐巷还在，他哪儿也不想去。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醒来之后还会不会下意识地去摸火钳，可他知道明天早上院门外的巷口还是那个巷口。布鞋和铃铛还在树上，那排东西还在树根旁边排着，石板上的字还会有人去写，电话机还会被路过的人拿起听筒，拨一个号码，听一段录音。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院门，走进巷口外面的夜色里，又走回了东槐巷里，在路灯下站了片刻，他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蓝棚子，然后穿过巷子走回院子里，把院门轻轻带上，门轴在夜风里响了一下就合拢了。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秋千的方向，它还在那里，等着下一阵风过来推它。他站了片刻，然后走进了屋，把门轻轻带上了。东槐巷的夜晚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铜铃铛被风吹动的声响，和青砖地上那些被月光照着的、被时间放着的旧物们，在各自的暗处里静静地待着，等着明天早晨被光重新照见。
（第一百零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