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年春天。李二狗和刘大嫂坐在蓝棚子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在青砖地上，晒在石狮子的背上，晒在电话机的铁壳上。李二狗坐在凳子上，刘大嫂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的手搁在膝盖上。他们坐着看巷口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上，布鞋还在。那层薄纱已经近乎透明了，像是随时会被一阵稍大的风吹散。铃铛还在，裂纹布满了整个铃身，暗绿色的锈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暗光。它们挂在树上，第十八年了。树根旁边那排东西还在排着，已经排到了很远的地方。石板上的字换了一轮又一轮。藤椅还在石狮子旁边，竹架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麻绳的修补处又被重新缠过了。
那天上午，他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他们面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两道并排的影子。刘大嫂开口说了一句："我准备把这间棚子关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午后来把它说出来。李二狗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头发全白了。他想了想说："关了就关了吧。那炉子也烧了快二十年了。"刘大嫂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刘大嫂走进蓝棚子，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把案板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竹签、面盆、擀面杖、刻字的竹刀——每一样东西都被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纸箱里。李二狗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开始帮忙。他把炉台上面的炭块收进蛇皮袋里，把火钳擦干净搁在箱子里。两个人在蓝棚子里慢慢收拾着，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有东西被放进箱子时的声响在午后安静的棚子里间断地响着。
刘大嫂把柜台上的环形排列也收了。多肉被放进了一个小花盆，准备带回院子里继续养。石子、瓦片、铁钉、麻绳、碎瓷片、白纽扣、青黑石——她一样一样收进了一个小布袋子里，系好口，放在箱子最上面。然后她把蓝棚子门口的那块招牌取了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箱子里。她退了两步看蓝棚子，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李二狗站在蓝棚子门口，看着刘大嫂走回院子的背影。他转头看了一眼蓝棚子里面，案板空了，柜台空了，炉膛里没有火。他转身跟着刘大嫂回了院子。那棵槐树还在巷口，布鞋和铃铛还在枝头，树根旁边那排东西还在排着，石板还在。第十八年春天，东槐巷的蓝棚子关上了门。门口的地面上，还留着那块浅色的方形印痕，像是蓝棚子关上之后，在那块地面上留下了一枚完整的旧印。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