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同一家医院,半个月的住院日期重叠。
这个信息点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江渡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一直以为,沈时渡和方屿的纠葛,是从五年前顾深案开始的。
却没想到,早在十七年前,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家庭,悄悄地缠绕在了一起。
“哪家医院?”江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双城市第一医院。”林薇在那头快速地回答。
“就是后来被兆麟集团收购,改造成私立医院的那家。”
双城市第一医院!周默曾经工作的地方!新纪元项目最早的临床试验基地!
所有的线索,都像百川归海一样,最终汇向了那个万恶的源头。
“马上把当年的住院记录调出来!”江渡下达了新的指令。
“我要知道,她们俩当时住的是哪个科室,主治医生是谁,因为什么病住的院!”
“江老大,十七年前的纸质病历,早就封存进医院的地下档案库了,想调出来比登天还难。”
“那就让它比登天还难!”江渡低吼道。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上天!”
挂了电话,江渡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发动汽车,朝着双城市第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现在等不了林薇的调查结果了,他要亲自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他要知道,十七年前,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江渡站在了已经改名为兆麟国际医疗中心的宏伟建筑前。
这里早已没有了当年公立医院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的大堂,和来来往往非富即贵的病人。
江渡亮出警官证,直接找到了医院的档案科主任。
主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在听完江渡的要求后,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江警官,真不是我们不配合。”
“十七年前的病历,都是手写的纸质档案。”
“当年医院改制的时候,为了节省空间,大部分非重点档案,都已经按照规定,送去销毁了。”
“销毁了?”江渡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的!只保留了一小部分涉及重大医疗纠官司的卷宗。”
“沈时雨,和方屿的母亲林慧兰。”江渡报出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的病历,在不在保留的名单里?”
主任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摇了摇头。
“不在。”
线索,又断了。
江渡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他就不信,一个存在了几十年的地方,会把所有的记忆都抹得一干二净。
“带我去你们的旧病房区看看。”江渡的语气不容拒绝。
“十七年前的神经内科病房,现在改成什么了?”
“改成VIP特护病房了。”
在主任的带领下,江渡走进了那栋还保留着旧时代建筑风格的住院部大楼。
走廊还是当年的水磨石地面,只是墙壁被重新粉刷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薰味道。
“就是这里了!”主任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排房间说。
江渡走过去,看着门牌号。
V-07,V-08。
十七年前,沈时雨和方屿的母亲,很可能就住在这两间相邻的病房里。
一个是因为罕见的神经疾病,成了陆兆麟最早的小白鼠。
另一个,又是为什么住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推着清洁车,头发花白的老清洁工,从旁边经过。
她看到江渡和主任站在这里,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张阿姨,忙着呢?”主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是啊,刘主任!”
张阿姨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她似乎是这里的元老级员工,从医院还是第一医院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了。
江渡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走上前,拿出方屿母亲林慧兰的一张黑白照片。
“阿姨,您在这家医院工作很久了吧?”
“是啊,快三十年喽。”
“那您对这个人,还有印象吗?”江渡把照片递了过去。
张阿姨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看,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没什么印象了,我们这儿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江渡有些失望,就在他准备收回照片的时候,张阿姨突然“咦”了一声。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一拍大腿。
“这不是当年那个被开除的林护士吗?”
护士?!江渡和温以宁几乎是同时愣住了。
方屿的母亲不是病人,而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您确定吗?”江渡急切地追问。
“确定!怎么不确定!”张阿姨的记忆闸门似乎被打开了。
“林护士人可好了,对病人特别有耐心,我们都可喜欢她了。”
“那她为什么会被开除?”
听到这个问题,张阿姨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还不是因为多管闲事!”
“当年我们科室,就是现在的VIP区,来了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搞了个什么新药的临床试验。”
“送来的都是些得了怪病,没地方治的小孩。”
“林护士心善,看那些孩子被扎针抽血,折腾得不成人样,心里过不去。”
“她偷偷跟我们说,医院给那些孩子用的药,都是些没有批准文号的三无产品,根本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份用药记录,说要去卫生局举报。”
“结果呢?举报还没送上去,人就被医院以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理由,给开除了。”
江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的缝隙里,一点点地钻了进去。
他终于明白了。
十七年前,方屿的母亲,作为一名护士,发现了新纪元项目的黑幕。
她想当一个吹哨人,结果却被无情地碾碎了。
“她被开除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张阿姨叹了口气。
“听说因为这事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就不太好了,整天在家胡思乱想,得了抑郁症。”
“没过两年,人就没了。”
“她那个儿子叫方屿的,当时还在上警校,可怜见的。”
江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终于拼接出了那段被尘封了十七年的,血淋淋的过去。
十七年前,沈时渡的妹妹,和方屿的母亲,一个作为患者,一个作为护士。
因为同一个罪恶的项目,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她们一个失去了生命,一个失去了工作和精神。
而她们的亲人,沈时渡和方屿,从那一刻起,就背负上了同样的血海深仇。
但他们,却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复仇之路。
方屿选择了穿上警服,从体制内部,去寻找程序上的正义。
而沈时渡,则选择了拿起笔,成为一名记者,在体制之外,去挖掘被掩盖的真相。
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朝着同一个目标,用着完全相反的方式,孤独地行走了许多年。
直到五年前,命运的轮盘再次转动。
江渡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出手机,让林薇立刻在判官论坛的后台数据库里,搜索所有与新纪元项目相关的匿名帖子。
几分钟后,林薇发来了一个链接。
那是一篇发布在五年前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个没有任何等级的匿名账号。
帖子的内容,详细地揭露了新纪元项目非法试药的内幕,和兆麟集团的关联。
而发帖的时间,恰好是在方屿加入判官论坛,成为陪审员07的前一个星期。
江渡明白了!方屿是在判官论坛里,看到了这篇帖子。
他从帖子的行文风格和细节描述里,认出了发帖人,就是那个一直在调查此事的记者,沈时渡。
于是,方屿主动联系了他。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在暗网的世界里,达成了某种联盟。
他们开始交换信息,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共同推进着对陆兆麟的调查。
但是,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他们的分道扬镳。
方屿发现沈时渡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曝光,而是为了审判。
他想阻止他,结果,他自己却先“死”了。
江渡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盘棋,下得太久,也太大了。
每一个棋子背后,都沾着洗不尽的血和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沈时渡的加密信息。
信息的内容,让江渡的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一份文档,文档的名字是《方屿日记》。
江渡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份文档。
那是沈时渡破解出来的,方屿在加入判官论坛后,用加密软件写的私人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篇,写于方屿“死亡”的前一天。
“今天,我和沈时渡摊牌了。”
“我告诉他,我会用警察的方式,把陆兆麟送上法庭,而不是让他死在判官的审判之下。”
“他问我,如果法律最终判不了陆兆麟死刑,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笑了,说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审判对他来说,是复仇;对我来说,是正义。”
“他说,对不起,方屿!然后就挂了电话。”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个孤独的复仇者,在电话的两端,分道扬镳。
一个走向了光明,也走向了死亡。
另一个,则彻底坠入了黑暗,变成了他自己最想审判的魔鬼。
突然,江渡的私人手机,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号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江渡疑惑地拿出手机,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短信。
但当他看清发件人和短信内容时,他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没有任何规律的乱码,而短信的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没死。”
短信的发送地址,定位显示:南岸废旧天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