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页!”
几乎就在韩照年首证供那半行露出来的同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比先前木碰更稳、更远,也更像压着一整队人脚步的声音。
不是喊。
是旧巡楼外那种专用来传口的冷木响:
嗒。
嗒。
嗒。
三下。
和当初细杖人敲铁三次不一样。
这三下不阴,也不急。
像来的人压根不怕里头跑,只是在告诉屋里所有人:
他到了。
陆照微脸色一下沉到底。
“贺沉沙。”
门外果然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不高。
也不怒。
“照微,开门。”
“把人、令、页交出来,我还当你是陆家的人。”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上都没有好看颜色。
不是因为威胁。
而是因为他连多余的试探都没有。
说明他比顾停川看得更清。
旧签房里的补口已开,换白活口已被认,令后下口也已经动了。眼下这一屋子人,谁都不是他最急着杀的,他最急着收的是那半行首证供和这口“还活着的换白”。
“你早知道他还活着。”陆照微隔门开口。
贺沉沙在门外静了半息,才道:
“我知道有一口病壳没烂。”
“不代表我知道周砺真有胆子把他从病库拖出来。”
周砺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想承认。”
门外没回周砺。
可贺沉沙下一句,却比回他更直:
“周砺,你若还念陆行川那点旧恩,就不该让这一口活证回旧楼。”
沈砚舟听见这句,眸色一下沉到底。
这不是普通追捕的话。
这是知道周砺立场、知道陆行川旧事、也知道东巡旧楼这口井到底值什么的人,才会说的话。
“你就是白正。”他忽然开口。
门外短暂地安静了一息。
然后,贺沉沙笑了。
不是得意。
更像终于有人把这层窗纸捅破了。
“白正不见人。”
“是你们逼我见人。”
这一下,再没有半口可绕。
甲槽白骨片上“白正监提,不落本名”。
旧签房续行令上“白正监提照旧,换白依旧”。
以及眼前这一道敢站在东巡旧楼门外,认人、认令、认病壳、也认陆家旧值口的声音。
白正,现名了。
贺沉沙。
“为什么?”陆照微声音冷得发硬,“你查的是禁符案,守的是巡星军令。你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不落本名的黑监提?”
门外没有立刻答。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平,比先前所有旧口都更沉。
“因为有人得让雾港活。”
“有人得让边境的船照样走,病照样记,死账照样平,流放照样押,军籍照样落。”
“你们看见的是换白。”
“我看见的是旧法一塌,整条边港会先死多少无名人。”
这话若放在别处,也许还真有几分能动人。
可眼前这屋里站着的,是被他拿旧法压过的人,是被他白病壳养烂的人,是被他换了名、摘了案、照旧续行的人。
“所以你就拿韩照年的命照旧?”沈砚舟冷声。
“拿我爹换成走私犯照旧?”
“拿陆家的外提位照旧?”
“拿我娘按过的令照旧?”
门外沉了一瞬。
“你爹若不硬带第七席见证页走,他本来也不用进这口白病壳。”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贺沉沙终于不装旁批者。
他开始讲自己那套逻辑了:
谁动旧路,谁担。
谁想把真页带出旧法,谁就活该被换白。
“他带走的是见证页,不是赃货。”沈砚舟压着火。
“在旧法还没死透的时候,那就是赃。”贺沉沙回得极快。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贺沉沙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黑。
他是认。
可他认的不是罪。
是必要。
“照微。”门外又传来他一声,“开门。”
“你爹没摘名,你娘碰过令,你陆家旧巡楼值外提,这些东西你今天若真全捅出去,先死的不只是我。”
“是你陆家最后那点还能见人的旧脸。”
陆照微站在门后,手没抖。
声音也没抖。
“那就让它死。”
门外这一次,真静了。
不是没词。
而像贺沉沙也终于明白,这个曾经还会被“陆家的人”四个字逼住半步的陆照微,已经被旧签房案上那张续行令、那半枚灰印和这一口活着的换白病壳,狠狠干过了最后一刀。
她现在不是来给陆家留脸的。
她是来拆楼的。
而门外沉默之后,贺沉沙再开口,便只剩一句:
“那就别怪我让东巡旧楼今夜一起塌。”
话音刚落,楼外北侧果然传来一阵比撞门更闷的拖响。
像有人把装满火浆或压楼铁链的东西,顺着废楼外墙一节节拖到了定位处。
姜不醒听了两息,忽然嗤了一声。
“他在诈半口,也在真备半口。”
“现在还不敢立刻点楼,可再拖下去,就未必只是说说。”
陆照微把刀鞘往门后一顶,眼神却比先前更稳了。
“那就让他继续拖。”
“我倒要看看,是他这口白正先舍得塌楼,还是我们先把他的旧值路从门里拆出来。”
门外没立刻再撞。
可也正因为没撞,才更叫人心里发冷。
那说明贺沉沙真在算。
算旧楼哪一角最先塌,算甲槽那口井若被连震三回会不会反吐,算他们这群人是会先在门里被逼乱,还是先在他手上开错一步。
沈砚舟把这层念头压下去,只低声道:
“他越肯算,越说明我们现在摸到的都是他不敢随手舍掉的骨。”
“那就继续往骨里挖。”
门外那几道拖链的响声停了停。
随即又换了方向,像有人正沿着旧楼外壁去找别的受力点。
周砺听得脸色更差。
“他不是只想逼门。”
“他在试哪一面塌下来,最不容易把甲槽也一并惊翻。”
这话一出,谁都更清楚了。
贺沉沙口口声声说为了边港活,可真到要收口时,他算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怎样让该塌的塌,不该反咬他的那一口别乱。
门里几个人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可这短短一静,反而把“白正见人”四个字压得更实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贺沉沙再不能躲在“那口位”后头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