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摊着爷爷留下的旧医书。
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压在发黄的书页上,边角沾着几朵掉下来的桂花,字迹模糊了大半。
从周小川出院到现在,乞凡翻了整整三夜。
关于命纹觉醒的记载,半个字都没找到。
功德化刃的弧光埋在指尖底下,第一道命纹的烫意早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纹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随时会破皮而出。
金碗搁在脚边,碗底的金光安安静静亮着。
自从火葬场炼化阴兵之后,碗就没再主动震过。
但今夜不同。
碗沿忽然轻轻嗡了一声。
声音很低,像蚊子在耳边振翅。
紧接着碗底的金光猛地暗了一下,又骤然亮起来,金光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乞凡盯着碗底忽明忽暗的光,眉头微微皱起。
是阎王的气息,不是巷口盯梢的那种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味道,是直直撞过来的、毫不遮掩的压迫感。
金碗在示警,示警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敌人打上门了。
是有人在召它。
乞凡把金碗端起来放在石桌上。
碗底的金光一明一暗地跳,直直指向巷口的方向。
他站起身,顺着金碗的感应往巷口走。
推开院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身形比普通人更瘦削,肩背微微佝偻,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男人手里没拿武器,只是静静站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阴气,干净得像张刚裁好的白纸。
越是这样,金碗的反应越强烈。
碗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碗底的金光不再闪烁,变成了持续的、刺眼的亮。
乞凡单手托住碗底,慢悠悠走到路灯下。
“阎王的人?”
男人微微欠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清晰有力:
“玄玑,崔玄清座下仙童,在此恭候少主人多时。”
乞凡愣住了。
原来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神秘人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原来他不是阎王的人——他是爷爷的仙童,是爷爷留给他的暗棋。
乞凡盯着玄玑看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
“合着之前巷口那辆黑车里蹲的不是阴差,是你?”
“是玄玑。”灰西装男人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阎君托我带句话——第八局,换个玩法。不用病人,不用阴差,不用你身边的人。这一次,阎君亲自设局,地点在阴阳交界,时间在三天之后。你赢了,阎君从此不再插手阳间事务。你输了,金碗归阎君,功德化刃归阎君,你——归阎君。”
乞凡用手指漫不经心敲了敲碗沿。
“三天之后?阎王管不管饭?我饭量不大,两碗阳春面就行,多加个卤蛋。”
玄玑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值得回应。
最终他选择忽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铜钱,放在巷口的石墩上。
铜钱很旧,正面是判官笔的符印,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阎”字。
“这是路引。三天之后午夜,少主人拿着这枚铜钱到桥洞——就是第一次摆金碗的那个桥洞。那里是阴阳交界最薄的地方,阎君会在那里等少主人。”
乞凡弯腰捡起铜钱。
指尖刚触到符印的瞬间,手背上的命纹猛地烫了一下,不是火烧火燎的疼,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的酥麻,麻意从手背窜到指尖,功德化刃的弧光在指尖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铜钱上的判官符印。
乞凡盯着铜钱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阎”字,指尖蹭过凹凸的刻痕,抬眼开口。
“判官呢?”
“判官已从阎罗殿调集阴兵,会在关键时刻从侧翼杀入。”玄玑的声音依旧平淡,“玄玑奉老主人崔玄清之命,已暗中守护少主人多年。此次愿随少主人一同前往,替少主人挡住判官和阴兵。”
乞凡把铜钱揣进兜里,目光落在玄玑身上,顿了几秒。
“为什么之前不现身?”
玄玑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时机不到。老主人说过,少主人必须靠自己走到第八局,才能承受命纹觉醒的代价。玄玑的任务是守护,不是替代。”
乞凡没再追问。
他太清楚爷爷的规矩——那糟老头子从来不会替他铺好路,只会把金碗塞给他,把烂摊子丢给他,把一堆破规矩留给他,然后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看着他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撞。
乞凡看了看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微发烫的命纹,忽然想通了。
爷爷不是不管他,是爷爷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得用自己的命纹给功德化刃开锋。
而那一天,就是第八局。
他把金碗往怀里又拢了拢,转身往院子里走。
“三天之后,午夜。桥洞见。豆浆多带一杯。”
玄玑站在路灯下,看着乞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之前密密麻麻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八局已确认。阴阳交界,阎王亲自下场,判官调集阴兵待命。少主人已决定赴局,命纹觉醒临界点即将到达。建议崔氏旁系全部到位,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少主人。备注:明日豆浆多买一杯。”
玄玑收起手机,转身融进了阴影里。
乞凡回到院子里,把金碗放回石桌上。
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那块刻着崔字的木牌,搁在金碗旁边。
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是爷爷常年攥在手里摩挲的痕迹。
三天之后这一局,不只是阎王的第八局,更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场考试。
功德化刃能不能开锋,不是他说了算。
命纹觉醒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没人告诉他。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乞凡把木牌揣进兜里,重新抱起金碗。
碗底的金光忽然沉了沉,随即稳稳亮起来,不再闪烁,不再躁动,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碗沿,金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顺着夜风飘出很远。
三天之后,桥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