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火葬场外面的时候,天还没亮。
乞凡推开车门,金碗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碗底的金光比在实验室里亮了几分。
它在感应前方的阴气。
这座废弃多年的火葬场,铁门上锈迹斑斑,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焚化车间,发出呜呜的响声。
苏珊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看那扇锈铁门,又缩回来搓了搓胳膊。
“这地方比上次那个废工厂还瘆人。大半夜的,连个路灯都没有。”
乞凡低头看了看金碗。
碗底的金光正一闪一闪地指向地下。
频率很稳,不是警报,是追踪。
判官养在地下三层的那批阴兵,正在低温培养舱里沉睡。
还没有被激活,但已经成形了。
乞凡推开车门下了车。
得趁阴兵还没醒之前,全部捏碎。
铁门没锁,门轴锈得厉害。
乞凡伸手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刺耳长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的火化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门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灰雾。
乞凡把金碗往前推了推。
碗身轻轻一震,金光扫过门缝,灰雾滋滋作响,消散在空气里。
铁门后面是往下的楼梯,没有灯。
金碗自动亮了起来,碗底的金光铺在台阶上,像一盏会自己调节亮度的探路灯。
乞凡踩着金光往下走,苏珊和顾清漓跟在后面。
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下二层是焚化炉的操作间,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年前的煤炭渣和废弃的骨灰盒。
顾清漓蹲下身,指尖划过灰尘上的脚印,又站起来看着平板屏幕上调出的数据。
“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串比正常人的更深、更大,像是穿了铁靴。除了阴差,还有人在帮判官,有人定期来这里给培养舱加液氮。液氮是制冷剂,培养舱还在运转,判官的阴兵没断供。”
乞凡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十道暗金纹路。
功德化刃还没开锋,但金碗的印记还够用。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下走。
地下三层的铁门是关着的,门板上刻着一行阴文,和金碗底部的字迹一模一样——崔氏镇阴。
这是爷爷留下的封印。
有人在封印上面加了一层新的阴气锁,阴气锁上刻着判官的符印。
判官在爷爷的封印上叠了一层判官自己的锁,说明判官要藏的东西连阎王都不知道。
乞凡把金碗贴在门板上。
碗底的金光触到封印的瞬间,整扇铁门嗡地震了一下。
门缝里涌出大量灰雾,被金光一卷,滋滋作响,消散在黑暗中。
刻在门板上的阴文挨个亮起,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崔氏镇阴四个字亮到最后一下,判官的阴气锁咔嚓一声裂开了。
门开了。
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冷藏库。
库房正中央摆着一台还在运转的低温培养舱,舱体表面的玻璃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透过霜层能看到里面躺着十几个还在沉睡的阴兵,身上穿着地府的低级官差服,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额头上刻着判官的符印。
不是散兵游勇,是正编阴差,被强行灌入阴气之后催生出来的。
判官在拿阎王的编制给自己的私兵充数。
培养舱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深蓝制服的液氮供应商,手里还拎着半桶没灌完的液氮,看见乞凡推门进来,吓得桶都掉了,抱着头蹲在墙角。
另一个人是沈万钧的前助理,就是那个往乞凡账户里转了1亿之后连夜跑路、被苏珊查到飞了东南亚的人。
前助理没有出境,一直在火葬场里守着这批阴兵。
前助理的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前助理已经在这间冷藏库里待了太久,阴气侵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
看见乞凡抱着金碗走进来,前助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铁锈。
“判官说你会来。判官说你一定能找到这里。判官让我告诉你——培养舱的开关是判官笔写的,你的金碗能镇阴,但解不了判官笔的封印。想关掉它,用功德化刃。你的功德够吗?”
乞凡把金碗放在培养舱旁边,低头看了看舱体里那些还在沉睡的阴兵。
“功德不够,化不了刃。但碗底那些印记还在,每治好一个人,碗底就存一缕微光。功德不够,印记来凑。”
乞凡伸手按住金碗。
碗底的金光冲天而起,撞在培养舱的玻璃罩上。
玻璃表面的霜层瞬间融化,判官笔封印在金光中剧烈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
前助理靠在墙角,看着金光一寸一寸撕裂封印,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判官让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判官的笔能写封印,也能写命。这些阴兵的命是用活人的寿元换来的。每一个阴兵催生,就有一个活人被抽走十年阳寿。你想救这些阴兵还是救那些被你治好过的病人——自己选。”
乞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功德化刃不够,但金碗的印记已经在融化判官笔的封印。
继续往下融化,阴兵会被全部吞掉。
但每吞一个阴兵,就有一个活人被抽走十年阳寿,那些被乞凡治好过的病人里,可能就有今天上午那个腰椎复诊的老太太,有那个发烧的小女孩,有拄拐杖的大爷。
他们的命,被绑在这批阴兵的封印上。
乞凡看了看碗底的金光。
“印记还在,功德不够,金碗本身的光芒并不完全依赖功德,它一直在吸收我每次治病时碗底闪的那一下微光。那些微光是活人的热气儿,是每一个被乞凡治好的人自愿放进碗里的信任。信任不是阳寿,不能被判官笔抽走。”
乞凡用印记融化封印,判官就无法用活人的寿元来抵阴兵的命。
这笔账,判官算错了。
乞凡把金碗重新抱起来,碗身的温度烫得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
乞凡没有犹豫,指尖弹了一下碗沿。
金光猛地炸开,淡金色的涟漪扫过整间冷藏库,判官笔的封印在金光中寸寸碎裂。
培养舱的玻璃罩裂开一道细缝,里面的阴兵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金光卷入碗口,全部炼化。
功德化刃那道弧光在指尖闪过,比之前更亮,但还不是完全体。
这些阴兵是被催生出来的,阴气不够纯,功德转化率太低。
想要真正开锋,得去地府找判官本人。
前助理靠在墙角,脸上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整个人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阴气侵体太久,前助理已经撑不住了。
乞凡蹲下身三根手指搭在前助理腕上,脉象乱成一团,阴气已经侵入心脉。
再拖下去,乞凡就得消耗命纹。
乞凡把金碗放在前助理胸口,指尖弹了一下碗沿,淡金色的光纹从碗口扩散,扫过前助理全身。
阴气被金光逼出体外,滋滋作响,消散在空气中。
前助理猛地呛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看见乞凡的脸,前助理喉结滚了一下,挤出沙哑的一句话。
“判官说……你救了这些人也没用。第三重封印解了,功德化刃迟早要开锋。不开锋,你斩不了阴兵。开了锋,你的命纹就——”
话没说完,前助理头一歪,昏了过去。
乞凡站起身,看了看手背上那十道暗金纹路。
功德化刃还在指尖一闪一闪,比刚解锁时亮了几分。
判官以为乞凡会犹豫,会在救人和开锋之间选一个。
但乞凡两个都选,用活人的信任取代了阴兵的封印,用金碗的印记替代了功德的驱动。
乞凡不需要按判官的规则来玩游戏。
乞凡弯腰抱起金碗,碗底的金光安稳地亮着,温度和刚才吞噬封印时一样烫。
转身往门口走去,苏珊和顾清漓跟在后面。
三人走进楼道,铁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上,门板上崔氏镇阴四个字的金光还亮着。
判官在爷爷的封印上叠了一层锁,乞凡把锁拆了。
封印没破,爷爷留下的东西还在原地,只是被重新激活了一遍。
车里,乞凡把金碗放在膝盖上。
功德化刃那道弧光还在指尖,一闪一闪,像一颗安静跳动的脉搏。
火葬场的路已经走完了,判官的阴兵被全部炼化,前助理被救回来了,爷爷留下的封印重新亮了。
今晚这一局判官输了。
但乞凡知道判官不会善罢甘休。
功德化刃还没真正开锋,判官还在阎罗殿里等乞凡。
前助理昏迷前那半句话还卡在乞凡脑子里——开了锋,命纹就怎么样?
乞凡用指节敲了敲碗沿,金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没人告诉乞凡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