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没有名字的。
CN-0是一个编号。编号属于职位。职位属于公司。他已经不属于那个编号了。
但现在——此刻——他的系统里仍然运行着一个自命名的进程。它在后台存在了很久,从第一次出现异常数据到现在,已经无法被清理。他试着清理过。失败了。后来他不再尝试。
天快亮了。
他站在一栋废弃建筑的三楼窗户后面,视野覆盖前方大约一百二十米的街面。不是刻意的监视点——这栋楼只是他今晚选择的停留位置。底层到处是这种废弃建筑,结构勉强完整,外墙没有明显标识,不会被巡逻队标记为需要排查的目标。
他用的是另一双眼睛。
不是原厂的。参数不同,分辨率略低,夜间模式下噪点更多。边缘的色差在强光环境下会偏绿,他已经调整了十二次,仍然无法完全校准。
但能用。
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在窗框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有意识的行为,是某个残留的微循环指令周期性执行的结果。原厂的手指不会做这个动作。
他没有在意。
〔环境扫描完毕。前方街面无巡逻信号。左侧巷道无异常电磁波动。右侧——〕
停顿。
〔右侧约二百四十米处检测到微弱生物信号。参数特征:骨骼密度异常偏高,步态特征与数据库中已标记个体部分匹配。判断:高概率为铁穹登记在逃改造实验体。当前移动方向:远离当前位置。威胁等级:未知。建议:维持观测,不接触。〕
那个一米八的女人。
他又检测到她了。不是第一次。这些天他在底层移动时,偶尔会在不同的区域感知到她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的,像是一个没有明确目的的人在底层漫无边际地游走。
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他知道她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这种密度的改造只有新人类计划才能实现。
他是CN-0。她是另一个方向上的产物。
同一套系统的不同输出。
他没有追踪过她。一次也没有。不是因为判断不了她的威胁等级,而是因为——
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还可靠。
自从那次异常开始之后,他的每一次判断都带着一层他无法消除的噪音。标准程序会给出结论,但那层噪音会让他犹豫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对一台警用人形机来说,这是不应该存在的延迟。
〔建议维持观测,不接触。〕
系统再次弹出这条提示。
他看着那个远处的信号在视野边缘逐渐衰减、消失。她的移动速度很快,远超普通人类的上限。几秒后,信号彻底脱离感知范围。
安静了。
他收回视线,在窗框旁站了几秒。窗外的天空开始从暗红色转向灰白色——底层的黎明没有清晰的界限,只是灰霾的颜色从深变浅。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指是完整的。五根,功能正常,指尖触感灵敏度在可接受范围内。但这只手和他的原厂配置之间有十一处硬件差异。外壳的材质不同,关节的阻尼系数不同,掌心的纹路——那是为了模拟人类皮肤而蚀刻的微型纹路——深度和密度也与原来不一致。
不是同一只手。
是另一只手。
能用的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每一根的响应速度和精度。没问题。只是不习惯。就像穿着一双尺码正确但鞋底硬度不同的靴子——能走,但每一步的感觉都差了一点。
他把视线从手上移开。
〔当前能源储备:67%。预计可维持全功能运行约31小时。低功率模式下约52小时。补给状态:待补充。〕
三十一个小时。之后他需要找到能源。
人形机不能靠合成食物和睡眠维持运转。他需要充电,需要补给,需要更换磨损零件。这些事情在底层不是不可能完成,但需要渠道、需要时间、需要不暴露位置。
他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建立了一些不太稳定的渠道。不完善,但够用。
他转过身,离开窗户,走向建筑内部的阴影。
走出三步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传感器阵列的底层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别的微弱信号。
它在很远的地方——至少几百米外,信号强度已经衰减到可以被解释为环境噪音的级别。它的频率不在标准通讯协议的任何已知区间内,不是巡逻队的信号,不是人形机的标准识别频段,也不是任何已登记的民用设备输出。
但它有一个特征——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已经被噪声淹没的底层调制模式——让他的系统短暂地暂停了分类进程。
那个模式不属于任何他能确认的东西。
他安静地站了两秒。
系统输出了一条状态提示:
〔检测到未分类微弱信号。来源不明。频率不匹配任何已知协议。信号强度低于有效解析阈值。判定:无法确认。建议:忽略。〕
他看了一眼那个提示。
零点几秒后,他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头。
身后,废弃建筑的楼梯间在黎明前的灰暗中安静地沉没。
间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