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沐柳和李如燕听到叶飞扬的话,不由得怔在原地。
叶飞扬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如潭:“从这些详细卷宗的面上看,基本上可以结案了。现场勘验记录详尽,尸体的伤口走向、深浅、角度,全都记录在案。从这些表象推断,是佃户们不堪豪强欺凌,暗中联络山贼,里应外合,杀了豪强满门。而后山贼翻脸无情,又将佃户悉数灭口。江南府的勘察文书上也写得明白,豪强家中的财物地契皆有遗失,桩桩件件,全都能对上。”
“那么……”沐柳微微蹙眉,声音压低了半分,“面下是什么样子呢?”
叶飞扬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沉重:“哎……按照这些卷宗的描述,那些豪强个个都被砍得不成人形,刀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可是你再看看那些佃户的尸体——基本全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这就怪了,若真是正面与豪强豢养的护卫冲突,怎么可能豪强身上挨了几十刀,而那些护卫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没错。”李如燕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除非……在这之前,护卫们已经死了。”
“这就更匪夷所思了。”叶飞扬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如果护卫们在那时候就已经全军覆没,那豪强一家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佃户们动手?直接让山贼一刀结果了岂不更省事?这些还只是疑点之一。”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再说那些所谓的‘山贼’。到底是什么样的山贼,能够如此精准地将豪强的护卫全部袭杀?一个不留,干净利索。如果这些山贼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他们的战力绝不亚于正规军。这样的势力,为什么要和一群手无寸铁的佃户合作?完全没有必要。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动手,独吞所有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在沐柳和李如燕心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沐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叶飞扬,你的意思是什么?”
叶飞扬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苦,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现在没有十足的证据,我只能猜。”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怀疑,这些佃户根本没有勾结什么山贼。他们确实砍死了那些豪强,但那是受人胁迫。那些真正的凶手——那些杀手——逼迫佃户们动手,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让人们相信,这次豪强被灭门,起因不过是佃户与主家之间的积怨爆发。”
“那么……”沐柳顺着叶飞扬的思路往下推演,“既然是为了让别人这样认为,那就可以推出,这些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豪强的财物。他们杀死豪强,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将豪强灭口?”
“是这样……”叶飞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我有一种感觉,这种声东击西、掩盖真实意图的刺杀手法,和二皇子遇刺案的风格,很像。”
“是他们?”沐柳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
“只是感觉……”叶飞扬摆了摆手,目光却变得更加凝重,“但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这个组织的手笔,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话音落下,三人各自陷入了沉思。窗外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如同泼洒的血迹,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
同一时刻,齐陵府上。
冷云迟笑盈盈地走进偏厅,步伐轻快,衣袂翩然。齐陵见状,连忙起身相迎,躬身行礼的姿态恭谨而不失风度。
“老臣,拜见三皇子殿下。”
“哎呦,齐尚书,使不得。”冷云迟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齐陵的手臂,语气恳切而温和,“齐尚书乃两朝老臣,云迟不过是个闲散的皇子,如何能行这样的大礼?这不是折煞我了么?”
“三皇子殿下此言差矣。”齐陵笑着摇头,顺势直起身来,招呼冷云迟落座。他拍了拍手掌,一名仆人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盘。盘中铺着锦缎,上面摆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如凝脂,几缕墨绿色的纹路点缀其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齐尚书,您这是?”冷云迟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却又故作矜持地移开了视线。
“嗨呀,三皇子殿下。”齐陵笑着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冷云迟面前的桌案上,“如今陛下命殿下协理吏部,可谓是委以重任。以殿下之大才入主吏部,实乃冷朝之幸。老臣心中欢喜,特备此薄礼,聊表心意。”
“这个……”冷云迟面露为难之色,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这玉佩通体晶莹,玉质温润如水,上面的墨绿点染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实为上品。齐尚书实在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齐陵笑呵呵地拿起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冷云迟手中,“这是老臣偶尔寻得的物件,放在我这里也是暴殄天物。老臣只懂兵事,风花雪月之事一概不通,放在我这里,岂不是糟蹋了这块好玉?”
“齐尚书太客气了。”冷云迟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玉佩,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份温润的触感。
“那么三皇子殿下,”齐陵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笑容满面,“今日莅临老臣的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哎呀,没什么大事。”冷云迟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父皇让我来探望齐尚书,问问您近日身体如何。”
齐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身体如何?九五之尊的冷帝,派来眼下正当红的三皇子亲自登门,就为了问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不可能。
冷帝心思深沉,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这句话,一定只是个引子。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面藏着。他要做的,就是让三皇子自己把话挑明了说。
于是齐陵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托陛下挂念。自从东竭道回来以后,老臣常觉岁月无情,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夜里也时常惊醒,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留意着冷云迟的表情变化。
冷云迟微微一怔,随即重新堆起笑容:“既然如此,齐尚书好好休养便是。本王一定禀告父皇,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御医来为齐大人诊治调理。”
说完,他竟然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三皇子殿下!”齐陵万万没想到冷云迟竟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半点也不接他的话茬,连忙出声叫住,“殿下向来体察人心,最懂礼仪,如今这般,是不是有些不妥?”
冷云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又是一声叹息:“齐尚书呀……不是云迟不懂礼仪,是云迟以为,齐尚书现在身体不适,正是好事。”
“殿下。”齐陵快步上前,拉着冷云迟重新坐下,挥手斥退了侍从。等到房门关上,偏厅里只剩他们二人,他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老臣对殿下掏心掏肺,殿下就没有一句话愿意教导老臣么?”
“齐尚书……”冷云迟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那叹息里似乎多了几分真诚,“好吧,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本王就实话实说了。”
他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眼下,匈奴虎视眈眈,大有南下入侵之势。父皇忧心忡忡,希望有人能前往各地整顿防务,以备不时之需。观朝廷上下,论资历、论能力、论威望,还有比齐尚书更合适的人选么?所以,父皇的意思……齐尚书应该能明白吧?”
齐陵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老臣明白了。可是殿下方才为何说,老臣身体不适,反倒是正好?”
“齐大人,”冷云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云迟虽然迟钝,但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能看清的。如果您去了地方整顿防务,那朝中的事务便会虚悬。有些人——恕云迟直言——难道不会趁虚而入么?”
“三皇子殿下高见。”齐陵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么,按照殿下的意思,老臣……应当推脱?”
“齐尚书,”冷云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这只是本王的闲谈,一切皆看您自己的意思。本王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说完这番话,冷云迟便拱手告辞,飘然而去。
偏厅中,只剩下齐陵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竹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是呀,如果自己离开京城去整顿防务,有些事务确实会虚悬。可若是自己推脱了这份差事,那随之而来的荣耀呢?冷云迟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更重要的是,谁能保证,自己推脱之后,冷云澈和冷云迟不会立刻安排自己的人顶上?说什么好意,说什么关切,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毕竟,齐陵现在已经不相信,那个三皇子真的只是一个沉迷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
毕竟,太子曾亲口告诉过他——三皇子已经和二皇子联手。
这份职务,齐陵,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