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黑得早。谢铮难得在晚饭前回了家,换下官服,坐在书房里烤火。谢知堼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描红。
“知堼,放下笔。有话说。”谢铮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知堼放下笔,坐直了。
“明年你七岁,该去国子监了。”谢铮看着儿子的眼睛,“武学院。我跟你母亲商量过了,开春就入学。”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日会来。谢家的男儿,七岁进国子监武学院,是规矩。他爹七岁去的,他祖父七岁去的,他也该去。
“武学院学什么?”他问。
“骑射、兵法、武艺,也读书认字。”谢铮顿了一下,“比在家学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一个时辰的功才吃早饭。”
谢知堼点了点头。
“怕不怕苦?”谢铮问。
“不怕。”
谢铮看着他,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谢铮端起茶杯,又放下,“武学院在国子监东边。西边是文学院。再往北,是女学。”
谢知堼听着。
“女学收的是官家女儿。教识字、礼仪、琴棋书画。”
谢知堼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谢铮看着儿子。
谢知堼低下头,看着桌上没写完的字。那个字是“妧”,写了一半,最后一笔还没落。
“妧妧去不去女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
谢铮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一句。
“江大人说了,送她去。”谢铮说,“但女学跟武学院不在一个院子。中间隔了一道墙。”
谢知堼没有再问。他拿起笔,把那个没写完的“妧”字补上了最后一笔。笔画很稳,没有抖。
谢铮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走出书房。
谢知堼一个人坐在桌前。烛火跳了一下,纸上的“妧”字忽明忽暗。
他在想——隔了一道墙,是多远?走几步?
他放下笔,走出书房。沈秋华在正厅里做针线,看见儿子过来,放下活计。
“你爹跟你说了?”
“嗯。”
“明年去国子监的事?”
“嗯。”
沈秋华看着他。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有心事。
“妧妧也去。女学,就在旁边。”她说,“你们可以一起出门。”
谢知堼的耳朵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跟你柳姨商量过了。两家的马车一起走,先送你,再送妧妧。下学再接。”沈秋华笑了笑,“你放心了?”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沈秋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二天,江时妧像一阵风一样跑进了谢府。
“堼堼!堼堼!你听说了吗?明年我们一起去国子监!”她跑进书房,气喘吁吁,小揪揪上的红绳都歪了。
谢知堼正在看书。他抬起头,看着她。
“听说了。”
“我爹爹说,女学就在武学院旁边!隔一道墙!”她比划着,“一道墙,很近的!”
“嗯。”
“下学了你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谢知堼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她跑得太急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也红红的。
“好。”他说。
江时妧高兴得跳了一下。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
“你看什么?”
“兵书。”
“看得懂吗?”
“一些。”
“你好厉害。我还在看三字经呢。”她叹了口气,“我爹爹说女学要学好多东西。写字、画画、弹琴、下棋。还要学规矩。”
“你学规矩了。”谢知堼说。
“学了。但学不好。娘说我屁股上有钉子,坐不住。”
谢知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坐不住?”
“没有。”
“骗人。你笑了。”
谢知堼把书举高,挡住脸。
江时妧伸手把书扒下来:“别挡。你笑的时候好看。”
他耳朵红了。
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一进门就嚷嚷:“我也去国子监!我爹说了,武学院旁边有个女班,收武将家的女孩子。我可以学骑马!”
周子衡跟在后面,也喊:“我也去!我爹已经给我报名了!”
四个孩子在书房里挤成一团。顾明珠趴在桌上,问谢知堼:“武学院是不是要练射箭?”
“嗯。”
“你教我。”
“你自己有师父。”
“你射得准。”
谢知堼没接话。周子衡在旁边说:“我射得也准。”
“你上次射到靶子后面去了。”
“那是风。”
“没风。”
江时妧没参与他们的争吵。她坐在谢知堼旁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现在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她抬起头,“还有四个月!”
“嗯。”谢知堼说。
“四个月很快的。”
“嗯。”
“你不想去吗?”她看着他,“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谢知堼看着她。他的高兴,不像她那样写在脸上。他的高兴,是在心里的。像一口井,很深,水满了也不会溢出来。
“高兴。”他说。
江时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你高兴的时候不说话。”
谢知堼没有否认。
傍晚,江时妧回家以后,谢知堼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墙角的腊梅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走到东边的墙根下——那是朝着国子监的方向。从这里到国子监,要走小半个时辰。坐马车快一些。但下了学,她说了,一起回家。
他站在墙根下,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纸,画了一张地图。从谢府到国子监,画了巷子、大街、路口。在武学院和女学之间,画了一道墙。墙很短,中间画了一个小门。
他不知道有没有门。但他希望有。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江府那边,江时妧也在算日子。她趴在桌上,在纸上画了一排小圆圈。一个圆圈代表一日。从今日到开春,她画了一百多个。
画到一半,春桃端了热汤进来,看见满纸的圆圈。
“小姐,您画什么呢?”
“日子。到明年去国子监的日子。”
“您数得清吗?”
“数得清。一日画一个。画完了就到了。”
春桃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圆圈,没数。她把汤放在桌上:“小姐,喝汤了。夫人炖的,放了红枣。”
江时妧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她吹了吹。
“春桃,你说武学院和女学隔得近吗?”
“近。就隔一道墙。”
“那我能翻墙过去找堼堼吗?”
春桃差点被口水呛到:“小姐,不能翻墙。那是国子监,有规矩的。”
“规矩真多。”江时妧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汤。
晚上,柳如烟来给女儿盖被子。江时妧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帐顶。
“娘,明年去了女学,我是不是不能日日见堼堼了?”
“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不是日日见吗?”
“白天见不到。”
“白天要上课。你上课,他也上课。下了课就能见了。”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娘,女学放假的时候,我能去武学院找堼堼吗?”
“女学放假,武学院也放假。你上哪找?”
“去他家呀。”
柳如烟笑了:“对。去他家。”
江时妧放心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娘,你说堼堼会不会在武学院交到新朋友?”
“会的吧。”
“那他会不会有了新朋友就不理我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
“不会的。”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知堼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长大的。”柳如烟说,“他心里装谁,装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娘看得出来,他装你装得最多。”
江时妧没有接话。她闭着眼,嘴角弯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柳如烟吹了灯,走出房间。
谢府,谢知堼也躺在床上,还没有睡,他在想一件事——女学和武学院隔一道墙。那道墙有多高?能不能爬?他没有想爬墙,他在想——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她在墙那边笑,他能不能听见?
他想试试。
他坐起来,穿鞋,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东边的墙根下,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边是隔壁的院子,不是国子监。隔了好几里地呢,怎么可能听见。
但他还是贴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呼呼的。
他站直了,看着墙头。月亮挂在上面,冷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只有月亮看见了。
他转身回屋,钻进被窝。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幅画。两个小人,一棵树,一只鸟。
他把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明日,她还会来。来了就会笑,哈哈大笑,露着白白的牙。
那个笑,他不用贴墙也能听见。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