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六岁了。
柳如烟说,丫头大了,不能整天疯跑傻玩,该学点规矩了。走路要慢,说话要轻,坐姿要端正,笑不露齿。
“什么是笑不露齿?”江时妧问。
“就是笑的时候,牙齿不能露出来。”柳如烟示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嘴唇抿着,露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江时妧学着做,嘴一抿,眼睛一弯,笑了。她跑去照铜镜,又跑回来。
“娘亲,我露齿了吗?”
“没有。很好。”
“可是我笑得不开心。”
“规矩就是规矩,不是开不开心的事。”
江时妧噘了噘嘴,没敢顶嘴。
第一日学走路。柳如烟让她从正厅走到月亮门,再走回来。步子要小,脚步要轻,腰要直,头不能晃。
江时妧走了一遍。柳如烟摇头:“太快了。重走。”
她又走了一遍。慢了一些,但走到一半被一只蝴蝶吸引了,步子乱了。
“重走。”
第三遍,她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月亮门,转身,再走回来。柳如烟点了点头。
“明日继续练。今日先这样。”
第二天学坐姿。坐在椅子上,背要直,手要放在膝盖上,腿要并拢,不能晃。
江时妧坐了一刻钟就受不了了。“娘亲,我腰酸。”
“习惯就好了。”
“娘亲,我腿麻了。”
“忍忍。”
“娘亲,我想去茅房。”
柳如烟叹了口气:“去吧。回来接着坐。”
江时妧跑出去,在茅房里待了快半个时辰。春桃去叫她才出来。
第三日学说话。不能大声喊,不能抢话,不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江时妧听了,脸都皱起来了。“那我说什么?”
“慢慢说,轻声说,等别人说完了你再说。”
“那我要等好久。”
“对。”
江时妧觉得规矩太苦了。但她不敢说。娘亲说了,这是为了她好,长大了到人前不丢脸。
学了好几天,江时妧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规矩”的人了。走路慢慢的,说话轻轻的,坐得端端正正。春桃看了都觉得不像她了。
这日,江时妧去谢府找谢知堼。
她走进院子,没有跑,是慢慢走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走到正厅门口,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轻声说:“谢夫人好,我来找知堼。”
沈秋华正在喝茶,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她抬头看见江时妧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沈秋华笑了:“妧妧,进来吧。知堼在书房。”
江时妧走进去,步子很小,腰挺得很直。她穿过正厅,走过回廊,到了书房门口。她站住,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谢知堼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谢知堼正坐在桌前写字,抬起头看见她,笔顿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嗯。”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腿并拢。
谢知堼看着她,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平时进来都是跑着的,喊着“堼堼”,扑过来。今日没有。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我在学规矩。”
“什么规矩?”
“就是走路要慢,说话要轻,坐要端正。”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露齿,嘴角微微上扬。
谢知堼皱了皱眉。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她。
“你不舒服?”
“没有呀。我好着呢。”
“那你怎么不笑?”
“我笑了呀。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不像你。”
江时妧愣了一下。“不像我”是什么意思?她平时的笑,是哈哈大笑,露着满嘴牙,眼睛弯成月牙,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刚才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她有点委屈,但没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谢知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原来的笑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
“可是规矩说,笑要……”
“我不管规矩。”谢知堼打断她,“你原来的笑好看。”
江时妧看着他。他的眼睛黑黑的,里面有她的倒影。她的眼眶红了。
“你骗人。”她说。
“不骗。”
“真的好看?”
“嗯。”
江时妧忍了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再抿嘴笑,直接哈哈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满嘴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哈——”她笑出了声,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谢知堼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好。”他说。
江时妧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谢知堼刚才写的字。纸上写了两行字:“江时妧”和“谢知堼”,并排着。
“你写我的名字了。”她说。
“嗯。”
“我的名字比你写的好看。”
“因为你的字多。”
“不是。是因为你练得多。”她指着那个“妧”字,“这个字你写了多少遍?”
“不记得了。”
“肯定很多。比‘堼’字多。”
谢知堼没有否认。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站起来,准备规规矩矩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跑回去,扑进谢知堼怀里,抱了他一下。
“堼堼,你说我原来的笑好看,那我就不改了。”
谢知堼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
“嗯。”
她松开他,笑着说:“明日见!”这次没有抿嘴,露着满嘴牙,眼睛弯成月牙。
她跑了。跑出书房,跑过回廊,跑出正厅。脚步声咚咚咚的,在谢府里回荡。
沈秋华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柳如烟问女儿:“今日的规矩学了吗?”
“学了。”
“走路慢了吗?”
“慢了。”
“说话轻了吗?”
“轻了。”
“坐端正了吗?”
“端正了。”
“笑不露齿呢?”
江时妧想了想:“娘亲,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堼堼说我原来的笑好看。”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的脸,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说好看就好看?”柳如烟问。
“嗯。”江时妧点头,“他从来不骗我。”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谢知堼看女儿的眼神,那孩子确实从来不哄她,说的都是真话。
“行吧。”柳如烟叹了口气,“那就不改了。”
“真的?”江时妧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但走路慢、说话轻、坐端正,还是要学。”
“那当然。那是规矩。笑不是规矩。”
柳如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规矩就是规矩,到了她嘴里,还能自己挑着学。
“你呀。”柳如烟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都被知堼惯坏了。”
“他不是惯我。他是说实话。”
柳如烟不跟她争了。让春桃去铺床。
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春桃, 堼堼说‘我不管规矩’的时候,声音好好听。”
春桃笑了:“怎么个好听法?”
“就是……很认真,不凶,但很确定。好像天塌下来他都不管,就管我笑不笑。”
春桃没有接话。她把被子给小姐掖好,吹了灯。
“小姐,睡吧。”
“春桃,你说堼堼是不是从小就很有主意?”
“是。谢公子从小就很有主意。”
“那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主意的?”
“大概……从出生时起吧。”
江时妧想了想:“那他的主意,是不是都是关于我的?”
春桃在黑暗里笑了:“这个您得问他。”
江时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很舒服。
她小声说了一句:“他肯定说是。”
谢府里,谢知堼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笑不露齿”。
不是他写的。是她今日偷偷放在他桌上的,说是“娘教的规矩”。字写得歪歪扭扭,“露”字少了一横,“齿”字多了一撇。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抽屉已经塞得满满的了,他用力才关上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没有光的桌上写了一个字——“笑”。月光很淡,他几乎是摸着写的。写完了,看了看,不像字,像一团墨。
但他没有扔掉。
他把那张纸也放进了抽屉。
他闭上眼,想起她今日哈哈大笑的样子。嘴张得大大的,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那个笑,像秋天的阳光,亮得晃眼。
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