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离开咸阳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什么时候走。
行李很少。
一个不大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原先压在砚台下面的那叠窄帛。
收拾到最后,他看着那些帛片,停了一下。
随后还是把它们放进包袱。
黑子仍在袖中。
张仪将包袱系好,出门时,只对守门的家仆说自己要往东去一趟。
家仆听说他要独自出城,立刻跟了两步。
“张相,路上总要有人照应。”
“不用。”
张仪说完,继续往前走。
家仆站在门前,没有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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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附近已经有了早市。
卖粮的,卖菜的,还有几个人推着装满柴草的木车。车轮碾过石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张仪从人群中穿过去。
没有人认出他。
他穿了一件颜色很深的旧袍,头发束得简单,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带随从。
出城以后,路渐渐空下来。
孤城在东边。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
过去,他曾经走过几次。
每一次都有明确的去处。
要见什么人,要处理什么事,要在几日之内赶到,都会在出发前安排妥当。
哪一处换马。
哪一处渡河。
沿途有什么人能够使用。
进城以后第一句话该对谁说。
那些东西会在他脑中一层一层展开。
这一次没有。
他只是沿着路往东走。
咸阳城的声音渐渐留在身后。
先是还能听见城门附近的叫卖声。
再往前,声音变得模糊。
最后只剩风从旷地上经过,以及自己的脚步落在路面上的声音。
张仪走了很久。
到一处坡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咸阳的城墙已经很低。
灰色的轮廓压在远处,与天色几乎连在一起。
再走一段,大概就看不见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想自己是不是还会回来。
也没有想离开意味着什么。
只是看着。
随后转身,继续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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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以后,他来到一处渡口。
这三日,他走得不快。
不是道路难行。
只是天色尚早时,他也不急着赶到下一处驿舍。
第一日,他在一个小镇住下。
那时太阳还没有落山。
旅舍院中有一口已经不用的井。井栏上的石头被井绳磨出几道凹痕,一道叠着一道。
张仪在院里坐了一阵。
看着那些痕迹。
井绳已经不在了。
痕迹却还留在石上。
第二日下午,他经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
麦茬断在泥土里,一排一排。风从田间吹来,带着枯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说不上好闻。
也不难闻。
只是经过时,那个气味在那里。
第三日到渡口时,他的腿脚已经有些酸。
是走过许多路以后自然落进肌肉里的酸。
不重。
却一直在。
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渡口很小。
只有两条木船系在岸边,船板长年浸水,已经发黑,边缘也起了毛。
守船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石阶下,膝上搭着一件旧絮衣。看见张仪下来,便扶着膝盖慢慢站起。
“去哪边?”
“对岸。”
老人点点头,解开船绳。
张仪上船,坐在船头。
船离岸以后,水声渐渐清楚。
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不快。偶尔有水草从船底擦过去,发出很轻的沙响。
老人站在船尾划桨。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
桨入水。
向后推。
提起来。
再落下。
张仪听了一阵。
想起鬼谷里沈归磨刀的声音。
那声音也是这样。
一下。
停一停。
再一下。
不急。
也不往任何地方赶。
河水向两边分开。
船缓慢地往前。
老人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上路。
张仪也没有说话。
船靠岸时,老人把桨横在船边,让他扶一下。
张仪上了对岸。
鞋底重新踩到石阶上。
身后的桨很快又落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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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另一边也有一个小镇。
镇口摆着几处摊子。
有人卖干粮,有人卖陶器。最边上坐着一个编草鞋的老人。
老人靠着木架打盹。
膝上放着一只还没有编完的鞋,手指间夹着几根草茎。
张仪在摊前停下。
摆出来的草鞋编得都很粗。
鞋底用两层草绳压紧,边缘以旧绳锁住。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落了一层灰。
张仪拿起一双,在脚边比了比。
大了约半寸。
他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双。
这一双正好。
张仪拿着那双合脚的鞋,看了一会儿。
随后把它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了先前那双大的。
编鞋的老人醒过来,眯着眼看了看他的脚。
“那双大了。”
张仪没有回答。
老人伸手指了指另一双。
“这双才合脚。”
张仪仍拿着大的那双。
“不用了。”
他付了钱,在摊边坐下,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
靴子是出发前换的。
底子厚,走了三日,几乎没有磨损。
他将靴子塞进包袱,穿上草鞋。
站起来以后,脚在鞋里向前滑了一点。
他走了两步。
每迈一步,后跟都会往后退。
鞋帮与脚踝之间空着一道缝,风从那里钻进来。
很凉。
老人看着他。
“穿这个走不了远路。”
“知道。”
“会磨脚。”
张仪低头看了一眼。
草鞋比他的脚长出一截。
鞋尖空着。
“嗯。”
他背起包袱,继续往前走。
老人没有再劝。
只看着他走出镇口,才重新低下头,拿起膝上未编完的那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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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镇子,石路渐渐变成夯土路。
道路两边是连片的旷地。
枯草压着枯草。
风吹过来时,大片草叶同时伏下去。风离开以后,又慢慢立起。
张仪的脚在草鞋里晃动。
每走一步,脚后跟便与鞋帮擦过一次。
贴上去。
离开。
再贴上去。
又离开。
走了约一个时辰,左脚后跟开始发热。
最初只是皮肤被反复摩擦以后产生的一点热。
又走了一段,那点热慢慢聚在一起,变成钝疼。
张仪知道那里可能已经磨红。
他没有停下来检查。
只是继续走。
脚后跟每碰到鞋帮一次,疼便提醒他一下。
不尖锐。
也没有严重到不能落脚。
只是一直存在。
路面并不平。
草鞋底很薄。
踩到稍硬的土块时,脚掌能够直接感觉到它的形状。
有时是一块凸起。
有时是一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沟。
穿靴子时,这些东西都在鞋底下面。
如今,它们一处一处落在脚掌上。
经过。
消失。
下一步又是新的地面。
张仪走在旷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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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在路边一棵树下坐下。
将草鞋脱下来时,左脚后跟已经磨出了一个水泡。
鼓起的皮肤很薄。
里面积着透明的水。
右脚还没有起泡,但皮肤已经发红。再走一段,大概也会变成一样。
张仪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左脚的水泡。
皮肤向下陷了一点。
他没有按破。
松开以后,水泡又恢复原来的形状。
他将两只脚放在地上晾着。
树边有一条很窄的小路。
不是他刚才走来的那一条。
它从枯草中横过去,只够一个人通行。道路在不远处转了弯,看不见通向哪里。
张仪坐着看了一会儿。
没有起身去走那条路。
也没有猜它最终会通往哪个村子。
树后忽然传来草叶被踩动的声音。
一个孩子从树的另一侧绕出来。
大约七八岁。
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树枝上缠着几根长草,不知道原本想做什么。
孩子站在几步外,先看张仪,又低头看他脱下来的草鞋。
“你的脚破了?”
“磨了个泡。”
孩子往前走了两步。
低头看那只水泡。
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阿翁说,泡不能挑。挑了会烂。”
“知道。”
孩子抬起头。
“那你怎么办?”
张仪看着他。
孩子站在枯草边,等着他的回答。
张仪停了一下。
“走。”
孩子仍看着他。
像是没有听懂这个回答,又像觉得没有别的话可问。
片刻以后,他转身跑了。
跑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钻进枯草后面,不见了。
张仪坐在树下。
那句问话仍留在那里。
那你怎么办?
走。
开口以前,他停过那半拍。
没有去找一句适合孩子的话。
也没有想怎样回答才显得合理。
他只是知道,自己还要往前走。
张仪把草鞋重新穿上。
鞋帮碰到水泡时,疼痛立刻回来了。
他站起来。
走出几步。
先是热。
随后变成疼。
钝的。
实实在在落在脚后跟。
他没有把包袱里的靴子取出来。
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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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张仪走进一个村子。
村口长着几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
最粗的一棵,两个人伸开手臂也未必能合抱。树皮呈深灰色,上面压着一道一道很深的纹路。
张仪在树前停了停。
伸手摸了一下。
树皮粗糙。
硬。
也凉。
那种凉不像当天的风。
更像在树干里存了许多年。
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先感觉到凉,随后才碰到那些深下去的纹路。
张仪将手收回来。
继续进村。
村中没有驿馆。
他在一户兼供行人歇脚的人家住下。
屋子不大。
只有一张木榻和一盏油灯。
主人送来一盆温水。
张仪坐在榻边,把两只草鞋脱下来。
右脚后跟也已经起了水泡。
比左脚的小一些。
两个水泡并不完全对称。
一个偏上。
一个靠近脚侧。
水光被灯照着,皮肤薄得几乎能够看见里面细小的纹理。
张仪把脚放进温水里。
疼痛先变得明显。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缓下去。
洗完脚,他没有换回靴子。
只是把那双大了半寸的草鞋放在榻下。
鞋里已经沾了尘土。
后帮被磨得有些松散。
他从包袱中取出那叠窄帛。
最上面仍是写着“今天不用说话”的那一片。
横线压在字上。
墨迹从横线两边露出来。
张仪把帛片翻到背面。
案上没有现成的墨。
他向主人借来一只小砚,又从包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墨块,慢慢磨开一点。
水很少。
墨也不浓。
他拿起笔,在帛片背面写下一个字:
走。
写完以后,张仪把笔放下。
那个字不大。
最后一笔略微向下拖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画横线。
也没有再添别的字。
墨迹干后,他把帛片重新折好,放回那叠窄帛中。
外面的风经过屋檐。
木窗轻轻动了一下。
响了一声。
停住。
过了一阵,又响了一声。
张仪躺下来。
那叠窄帛放在枕边。
脚后跟仍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旷野里的孩子。
想起那句:
“那你怎么办?”
又想起自己说:
“走。”
那个字已经留在树下。
也落在窄帛背面。
外面的木窗再次响了一下。
随后安静下来。
张仪闭上眼睛。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