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陆川的肩头湿了一片。他推门进屋时没抖雪,靴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泥水混着冰渣的印子。
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窗户缝漏风,窗纸上有个小洞,冷气像针一样扎进来。桌上油灯摇晃,火苗歪到一边,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陆川走过去把灯挪远了些,免得烧到自己搭在桌边的外衣。
赵小石头躺在床上,盖着两条薄被。他的脸有点发青,嘴唇干裂,呼吸短促。陆川把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不烫,但也不该这么凉。他又探了探脉,指尖刚搭上去,小石头的手指就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床里缩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疼?”陆川低声问。
小石头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骨头里像有火在烧。”
陆川没说话,掀开被子一角,撩起他的袖子。手臂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手腕往上爬,像是被烙铁烫过又结了痂,边缘泛着黑气。这是炎天纵死前那一掌留下的火毒,当时看着已经压住了,没想到寒气一逼,又钻进了骨子里。
他翻了翻随身带的药瓶,倒出几粒丹药在手心。都是些普通的清热解毒丸、固本培元散,连他自己都嫌不够用的东西。他把药递到小石头嘴边,后者张口吞了,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下眉,像是卡在喉咙里。
“难吃?”陆川问。
“还行。”小石头声音发虚,“比饿着强。”
陆川把空瓶子一个个放回腰间的布袋,最后一个捏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轻轻放在桌上。袋子空了。他知道这些药压不住这股火毒,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披上外衣,顺手把门关严实了。门外风更大了,吹得屋檐下的破灯笼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声。他低着头往前走,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响得很清楚。
丹堂离得不远,在宗门东侧靠后的一排平房里。门没锁,推开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炭火和金属烧焦的气息。炉火正旺,铜鼎架在三足架上,火焰舔着底部,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千辞坐在炉前,背对着门,身上披着一件旧麻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一只手拿着玉勺搅动鼎中药液,另一只手时不时往火里添一块黑色炭块。地上摆着十几个碎裂的丹鼎,有的炸开了口,有的底都穿了,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写满字的草纸,墨迹潦草,全是些“温控偏差”“药性冲撞”之类的记录。
陆川站在门口没动。他看见沈千辞的后颈上有道新鲜的烫伤,应该是刚才鼎爆时溅出来的。那人也没擦药,就那么晾着,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脖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千辞才停下动作。他把玉勺放进旁边的清水碗里,端起另一个小玉瓶,轻轻洒了几滴透明液体进去。鼎中药液颜色变了,从浑浊的赤红转成一种深沉的暗金。他又掐了个诀,指尖一点炉火,火焰瞬间缩小,只剩下微弱的蓝光维持温度。
然后他伸手取出一枚玉瓶,将鼎中丹药缓缓倒入。一共七颗,圆润饱满,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纹。他用软布擦净瓶口,盖上塞子,轻轻吹了口气。
这才转过身。
看见陆川,他没显出意外,只是把玉瓶递过去。
“先给他服下。”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三天没喝水的那种哑。
陆川接过瓶子,手指碰到瓶身,能感觉到一丝温热。他拧开看了一眼,丹药没有刺鼻气味,反而有种淡淡的甘香,像是晒干的槐花混着陈年米酒的味道。
“这药……”
“三天炼的。”沈千辞打断他,“前十二次都炸了。火毒是赤火圣地秘传‘焚脉掌’,寻常解法压不住。我换了三种主药,最后用‘寒髓引’做引子,把毒逼到表皮再封住。只能撑十天,之后还得换方子。”
他说完,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很慢,像是胳膊抬起来都有些费劲。
陆川看着他弯腰捡起一块炸裂的鼎片,边缘还沾着黑灰。那手背上也有烫伤,新旧交叠,指甲缝里全是药渍。
“你没睡?”
“睡了。”沈千辞头也不抬,“每次快成了就睡一会儿,怕出错。”
陆川没再问。他知道什么叫“快成了就睡一会儿”——不是真睡,是靠着炉火打个盹,耳朵还听着鼎里的动静,稍微有点不对就惊醒。这种睡法比不睡还累人。
他把玉瓶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沈千辞忽然开口。
陆川回头。
那人从桌上拿过另一个小玉瓶,通体乳白,标签空白。他递过来,没说话。
陆川接了,打开闻了闻。还是那种熟悉的药香,但更温和,少了刺激感。
“备用。”沈千辞说,“那个太猛,伤身子。这个调和用,早晚各一次,别断。”
说完,他重新坐回炉前,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撑不住的样子。
陆川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他把两个玉瓶贴身放好,一路走回住处。推门进去,屋里灯还亮着,小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陆川走到床边,扶他坐起来,把新炼的丹药喂进去。这次小石头没皱眉,咽得挺顺。等他重新躺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也开始回暖。
陆川坐在桌边,把两个玉瓶并排放在油灯下。一个标着“主用”,一个没标签。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风刮得厉害,屋顶瓦片被吹得咔咔响。他起身把窗户钉紧了些,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墙角那堆没拆的干柴。
他坐回去,没再看药瓶,而是盯着小石头的脸。这家伙睡相一直不好,嘴巴半张着,偶尔还会咂一下嘴,像是梦里还在找吃的。陆川记得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村口,这小子捧着半碗冷粥,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说:“你饿了吧?”
就这么一句话,认定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本子,还在。里面夹着那块衣料,还有三行字。现在那些都不急了。眼前这个人喘着气睡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灯芯拨小了些,屋子里暗了一圈。然后他拉开椅子,坐到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没闭。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火噼啪了一声,火星蹦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灭了。
他听见小石头哼了声,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那只手之前还是紫的,现在颜色回来了,只是指尖还有点发白。
陆川伸手把他手塞回被窝,动作很轻。
外面天没亮,风也没停。他知道沈千辞不会回来,也不会说“我帮你守夜”这种话。那人只会把药放在门口,趁没人看见的时候。
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他坐着,没动。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交错着。桌上的两个玉瓶挨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油灯烧到了底,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映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门缝底下。
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蹲着放东西时,玉瓶底蹭出来的。
他没起身去看。
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继续坐着。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灯火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