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卡斯特的突袭・熵增波
“接下来,用它们拼碎镜。”
当谢渊说出这句话时,五块玄圭边缘相连的光环才刚刚稳定下来。
乾、离、坤、坎、震,五枚黑色玉质的轮廓于半空中构成一个并不完整的圆,缺口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光环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好似某种古老仪式即将启动的序列。
然而,刹那间,光芒骤碎。
并非玄圭破碎,而是意识网络的结构遭受了外部冲击。
整个空间猛地一颤,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意识层面的崩塌,恰似一根紧绷太久的弦从中间突然断裂。
走廊两侧的蓝光瞬间暗了两度,地面上的光轨也从稳定的脉动变为断续闪烁,明暗之间的间隔开始毫无规律地拉长。
零的六十三线程在短短零点三秒内迅速完成了一件事:定位冲击源。
“外部。”她说道,声音虽未显慌张,但语速比平常快了0.2倍,“在遗迹上方,靠近海面的位置。能量爆发强度远超我们此前见过的任何常规武器。”
谢渊即刻将乾卦与震卦两块玄圭一同收进内袋。
玄圭的温热透过衣料,紧贴着他的胸口。
神奇的是,两块玄圭在口袋里自动调整了位置,宛如拥有意识的石头,找到了彼此互不触碰的角度。
“出去。”他果断下令。
此时,走廊在剧烈震颤。
意识网络的光轨从断续闪烁演变成间歇性熄灭,每一次熄灭,便有两三秒的黑暗充斥在他们脚下。
尼莫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光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仿佛一位在海浪间自如跳跃的舞者,她凭借对网络脉动的敏锐感知,知晓哪些光轨还能支撑些许时间。
“遗迹外层受损。”尼莫说道,“有人从外部发动攻击。使用的并非常规能量武器,而是,”
她突然顿住,脚步也随之停下。
“是一种能加速衰变的武器。它正在拆解意识的残留结构。”
零已然完成了对能量特征的分析。
她从扫描数据中成功剥离出一组前所未见的波谱,其相位与已知的任何能量武器都不匹配,频率介于中微子与引力波之间,每次脉动都会致使扫描范围内的物质出现极小规模的“老化”现象,金属表面氧化速率加快、石材质地变脆,甚至连空气中的水分子都在加速解离。
“熵增波。”她判断道,“人造的。原理是利用熵增加速局部物质衰变。”
谢渊的模型在后台自动启动,这是他耗费十六年构建的文明意识流建模系统,尽管他在玄圭激活仪式上才刚宣称“模型存在局限”,但在当前情形下,它仍是最为快捷的判断工具。
仅仅零点四秒,结论便已输出:攻击源自卡斯特舰队,战舰数量为五艘,旗舰已逼近遗迹正上方,熵增波发射阵列位于旗舰底部,其覆盖范围正朝着遗迹内部逐步渗透。
“卡斯特追来了。”谢渊说道。
众人飞速跑过最后一段走廊。
只见壁画两侧的墙面已然出现细密的裂纹,这并非真实的物理裂缝,而是意识残留遭受熵增波侵蚀后产生的“脱落”。
就像记忆正在被擦除,那些曾在壁画上流转的光纹,正一块块地剥离、变白,直至消解。
在通往遗迹入口的阶梯尽头,他们看到了光。
那并非意识网络的光,而是真实的、从遗迹上方裂隙透进来的光,灰蓝色的,正是太平洋午后的天光。
裂隙的边缘不断扩大,真实世界的碎石从裂隙边缘剥落,砸落在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迅速跑出遗迹,踏上灰白色的骨骼质“地面”。
周围是那座古老观测塔的内部结构,青铜色的神树枝杈从墙壁上伸展而出,枝杈末端悬挂的浑圆结构仍在微微脉动,恰似一颗颗受到惊扰的心脏。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青铜神树阵列。
塔身内壁那些原本沉睡的青铜色纹路,此刻全部亮了起来。
光芒并非来自外部照射,而是从金属内部渗透而出,那是一种暗金色的、带着温度的光,顺着枝杈的走势蔓延开来,宛如春天里苏醒的树液。
那些枝杈开始缓缓移动。
动作极为缓慢,仿佛沉睡多年的人首次舒展手指。
枝杈末端的浑圆结构依次亮起,每一枚都射出一束细长的暗金色光柱,光柱在塔身中央汇聚成一面缓缓转动的巨大图案,太极。
阴鱼和阳鱼在旋转中不断融合、分离、再融合,边缘的光晕在熵增波的冲击下不停震荡,恰似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
这便是自动激活的太极防御阵。
“它无需人工操控。”伊斯特拉贡低声说道,左臂的虫鳞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泛出一种异样的铜绿色,“这座遗迹本身就是有生命的。”
此时,熵增波从上方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
谢渊抬头望去,透过塔身顶部开裂的穹顶,他清晰地看到一艘战舰的底部装甲悬于灰蓝色的天幕之上。
战舰腹部有一个发光的阵列,正持续向下辐射那种极低频的、能加速衰变的能量波。
青铜神树的枝杈在太极图案的引导下向上扬起。
暗金色的光柱在太极中心汇聚后,又重新分散,沿着枝杈原路返回,从浑圆结构中发射出去,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扭曲。
当第一波熵增波撞上太极防御阵时,谢渊亲眼目睹光线发生扭曲,既非反射,也非偏折,而是“折叠”。
熵增波的衰变能量被太极的旋转带偏了方向,如同水流撞上斜面,顺着曲面滑向了另一侧。
那些被偏折的能量波,有一部分原路返回,击中了攻击者战舰的底部装甲。
装甲表面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老化”,金属变得灰暗、脆弱,继而剥落。
一道裂纹从装甲接缝处迅速扩散开来,宛如干裂的泥土在烈日暴晒下崩裂。
但裂纹扩张到三指宽时便停住了。
并非防御阵不够强大,而是熵增波的输出在持续增强。
太极图案的旋转速度被迫加快,阴鱼和阳鱼的边缘开始出现毛刺,光的结构正被熵增波“磨损”。
“撑不了太长时间。”零说道,六十三线程中有四十条正在处理防御阵的能量衰减曲线,“它本是设计用来对抗虚空侵蚀的,并非针对人造熵增武器。太极防御阵对文明内部产生的攻击,效率要比对虚空的攻击低。”
零的话音刚落,塔身入口方向便传来整齐的金属踩踏声。
脚步声极为规整,步伐间距相等,落点经过精确计算,这绝非人类自然的行走步态,而是经过反复训练的突击节奏。
谢渊转头望去,只见十二道身影从遗迹入口的光亮处逆光走来,身着深灰色装甲,能量步枪枪口下垂,但拇指均搭在击发保险上,随时准备抬枪开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并未佩戴头盔。
正是卡斯特。
他灰白的发丝被遗迹内部的微弱气流轻轻撩动,左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旧伤格外醒目,那是之前裂隙空间站爆炸留下的痕迹。
他右手握着一柄并非制式装备的短柄武器,造型介于手枪与音叉之间,正发出极低频的嗡鸣,显然是熵增波的便携发射装置。
卡斯特在距离众人十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碎镜计划是个骗局。”
卡斯特的声音并未通过扩音器,但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塔身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甚至能听出他喉咙里带着一丝干涩,或许是长时间追捕带来的疲惫,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你们只会将人类拖入深渊。”
谢渊并未轻举妄动。
他的模型在后台迅速输出了一组数据:卡斯特身后十二名突击队员的站位分布、火力覆盖范围、熵增波装置的充能周期,以及卡斯特本人此刻的生理指标,心率112,比其正常值高出23,瞳孔轻微扩张,呼吸频率稍快。
他在紧张。
但谢渊并非依靠模型判断出这一点,他是在看到卡斯特拇指的细微动作后,凭直觉感受到的。
卡斯特的右手拇指在短柄武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并非准备激发武器,而是一种自我安抚的举动。
“你在撒谎。”谢渊直言。
卡斯特的目光并未移开。
“你根本不在乎碎镜计划是不是骗局。”谢渊继续说道,“你在乎的是星髓垄断。你在乎的是如果抓不到我们,香议会就会将你换掉。你在乎的并非人类,而是你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多久。”
卡斯特沉默了两秒。
他的拇指在短柄武器上又摩挲了一下,随后停住。
“……至少那能让人类再撑一百年。一百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谢渊的模型在后台自动运算“一百年”这个变量的叠加效果,倘若维持星髓垄断、压制真相、延续当前路线,一百年后文明崩溃的概率将从97.3%攀升至98.9%。
但他并未将这个数字说出口。
“一百年不够。”谢渊回应道,“一百年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什么都不被允许发生。”
卡斯特没有接话。
他缓缓举起右手,将熵增波装置的发射口对准了伊斯特拉贡,并非瞄准头部,而是对准了左臂,那个沙虫化最为明显的部位。
“我要那只幼虫。还有那个遗族的空间折叠技术。”卡斯特说道,“你们可以保住性命,但不能留下它们。”
伊斯特拉贡的虫鳞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陡然一亮。
他侧身跨出半步,将尼莫护在身后。
“你他妈试试看。”
卡斯特并未下令开火。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保持着举着熵增波装置的姿势,但谢渊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移,并非因为犹豫,而是看向了某个特定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谢渊的模型捕捉到了一个异常值。
他重新对卡斯特的站位、指挥序列以及突击队的布阵逻辑进行运算,随后发现了一个0.3%的偏差。
卡斯特的战术存在0.3%的非理性成分。
这0.3%体现在:有一名突击队员,卡斯特右手边第二名,他的站位比其他队员偏离了二十公分。
这二十公分的偏差看似不大,既不会影响火力覆盖,也不会干扰防御队形。
但谢渊在零点几秒内察觉到,这二十公分恰好挡住了太极防御阵一道暗金色光柱的折射路径。
倘若那道光柱未被挡住,它会经过三次折射后落在卡斯特右翼一艘战舰的引擎位置。
然而被挡住后,引擎位置便完全暴露在熵增波的直接攻击范围内。
卡斯特是故意为之。
他让那名队员偏离二十公分,用一个人的站位换取了攻击阵型的局部优势。
而那名队员本人却浑然不知,从他的姿态可以看出,他正按照标准战术流程行动,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出来的这二十公分正在被利用。
谢渊的模型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他并非完全依赖模型得出此结论,在模型运算完成之前,他便已然凭借自己的双眼发现了这个偏离。
“你让副官送死。”谢渊说道。
卡斯特的表情并未有任何变化。
“你计算过他的死亡概率。”谢渊继续说道,“熵增波反射路径被遮挡后,会从他站位的角度偏折到他身上。他能撑几秒钟,这足够你在此期间发动第二轮打击。你算过这些。但你唯独没有算到的是,他是否愿意为你而死。”
卡斯特握着短柄武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为我而死。”卡斯特说道,“他是为人类而死。”
“他会认同你这种定义吗?”
卡斯特没有回应。
此时,熵增波装置充能完毕,发射口边缘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
太极防御阵的旋转速度已比刚才慢了许多,阴鱼阳鱼的边缘毛刺愈发增多,仿佛一张被反复折叠的老照片正沿着折痕逐渐裂开。
伊斯特拉贡的虫鳞在左臂上完全亮起,蓝绿色的光芒在暗金色背景的映衬下,宛如一盏明亮的小灯。
他右眼瞳孔中的紫色光芒微微闪动,这并非预知,而是一种他刚刚与虫鳞共生所习得的感知能力,卡斯特手腕的每一次微动、熵增波装置的每一次脉动,他都能通过共振提前零点几秒感知到。
尼莫站在伊斯特拉贡身后半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她的深海感知已覆盖整座塔身的内部结构,包括那二十公分的站位偏差、卡斯特的心跳,以及太极防御阵还能坚持的时间。
零站在最前方。
六十三线程全部切换至战斗模式,她虽已没有“最优解模块”,这意味着她每次做出战术判断都要比之前多花费零点几秒的决策时间,但也意味着她能在零点几秒内想出三种方案,而非仅仅一个。
谢渊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用自己的双眼紧紧盯着卡斯特,看着他身后的十二名突击队员,看着那二十公分的站位偏差,看着卡斯特拇指在短柄武器上摩挲的动作。
在观察这一切的时候,他没有调用模型。
他深知卡斯特面临的选择题没有正确答案。
但他也明白,在刚才卡斯特沉默的那几秒里,对方一定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