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话,沐敬不禁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先前,也没少和张升称兄道弟,因此忙欠身道:“皇上英明,只是不知,您打算如何发落方学士?”
思量了片刻后,建文帝道:“朕想要送他个顺水人情。”
暮霭沉沉,日光渐渐西斜,让古老的应天,更多了一分苍凉之感。而此时的江东门外,更是充满了离愁别绪。
穿着一袭直裰的方孝孺,有些埋怨的说道:“尚礼兄根基稳固,前来相送也就罢了,可你二人入京不久,又皆是我提拔之人,怎地还不知避嫌,却跑来此间送行呢?”
解缙拱手道:“正因为我等受先生提携,今日才必须前来相送,否则又与那趋利避害的小人有何区别?”
姚善道:“大绅兄说得好,而且不瞒先生说,比起在翰林院任职,晚生更愿意追随您左右,一同去往汉中。”
尽管心下感动,方孝孺还是沉声斥道:“一派胡言!你既然尊敬我,便应当继承我的志向,留在朝中为国效力,与贼周旋,而非选择逃避!”
姚善动容道:“先生说的是,晚生受教了。”
方孝孺点了点头,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请回吧。”
齐泰不忍见好友凄凉离去,本想开口,喉咙却哽住了,眼睛也不禁有些湿润,当下连忙转过身子,用衣袖轻轻抹了抹眼角。
方孝孺笑了笑,道:“我自汉中来,今回汉中去,兄台何必难过?”
齐泰连连点头道:“希直兄说的是,都怪在下没有你的这份洒脱。”说着取出一沓宝钞,双手递了过去,说道:“我知道,希直兄素来为官清廉……”
谁知没等他说完,方孝孺便摆手道:“兄台既知我,又为何要赠我银钱?”
齐泰正色道:“这些钱可不是赠予你的,而是用来赡养令堂,以及供两位公子读书所用,希直兄愿意自苦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拉着高堂和儿子们一起么?”
方孝孺叹了口气,接过银钱后,拱手道:“也罢,日后在下发迹之日,自当奉还。”
可就在这时,阵阵哀婉的歌声,从一辆正在缓缓驶来的马车中,清晰可闻地传了过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本就心情低落的几个人,听后更是险些落泪,就连素来沉稳的方孝孺,也在一曲方歇之时,不禁动容道:“这首词语句精炼,意蕴悠长,最为难得的是,居然还能和音律,结合的如此之巧妙,实在是余音绕梁,令人叹为观止!”
马车之中,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年轻男子声音,笑着问道:“在下这首拙作,先生当真喜欢么?”
方孝孺拱手道:“如此意境深邃之词曲,谁人能够不喜。公子若是不吝赐教,便请出来相见如何?”
那男子道:“先生客气了,只是在下,怕是会让您失望的。”
方孝孺道:“怎会……”可言及于此,他就不再说下去了,因为张升已打开了车门,缓缓走下,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持琵琶的歌伎,想来便是方才唱曲之人。
齐泰沉下脸来问道:“皇上已经处罚了希直兄,将他贬回了汉中,忠勇伯为何还要来此,不知是要落井下石,还是想赶尽杀绝?”
张升连连摆手,笑道:“齐大人误会了,在下来此并无恶意,只是为了给正学先生饯行。”随即轻轻抚掌,杨洪便提着酒壶,王艺珍则捧着两个酒杯,走到了近前来。
方孝孺淡淡道:“你我是敌非友,忠勇伯方才一曲相送,在下已足感盛情,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这杯酒,我是万万不会喝的。”
张升问道:“先生此话当真?”
方孝孺道:“自然当真。”
张升为难的说道:“那可着实不好办了,因为在下此行,正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前来为先生饯行,您若是不肯喝这杯酒,在下无法交差事小,先生抗旨不尊事大啊。”提到抗旨不尊四字时,张升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可谓不言自明。
齐泰怒道:“休得胡言!足下与希直兄势同水火,皇上又怎会让你前来饯行!”
伸手指了指酒壶和酒杯后,张升笑道:“齐大人若是信不过在下,不妨上前仔细瞧瞧,这是不是宫里的御壶和御杯,再者说来,我张某人就算吃了雄心豹胆,又如何敢假传圣旨?”
其实久在京中为官的齐泰,即使不去查看酒器,也知道对方绝不敢假传圣旨,但却更加清楚,皇帝命张升来此,名为送行,其实就是给其一个顺水人情,让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趁机羞辱和嘲讽自己失败的政敌。
因此齐泰还是眯着眼睛走上前去,皱眉道:“这好像与宫里的物事,有些似是而非啊。”
谁知方孝孺却已拿起酒壶,分别在两个杯子中斟了酒,面无表情的说道:“既是皇命,方孝孺自然不敢违背,忠勇伯请吧。”说罢也不等张升举杯,便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张升跟着喝了一杯,颔首道:“先生果然是能屈能伸之人,只是不知有没有胆气,与我单独说几句话?”
方孝孺仰天大笑道:“方某一身是胆,又何惧奸佞耳!”
由于构陷王艺珍之事,杨洪早就对其恨之入骨,当下戟指喝道:“老匹夫,你骂谁是奸佞!”
张升手一摆,道:“不得无礼,你们且先退下。”
方孝孺略显轻蔑的笑了笑,便转过身去,拱手道:“几位大人也请回吧,朝廷日后,还要仰仗诸公。”
齐泰等人,当即与其拱手作别。
临行之际,解缙还不忘悄声叮嘱道:“张升素来狡诈,先生切莫中了他的奸计。”
方孝孺颔首道:“大绅放心吧,张升的鬼蜮伎俩,是绝然蒙骗不了我的。”
于是在送行的友人走后,方孝孺走上前去,傲然道:“足下有什么话,便只管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