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面色严峻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本王才担心，那个洪大夫，会不会早就得到了张昺的授意，就算验出本王诈病，也不当众拆穿，而是离开后再说出实情，随即密报给皇帝，这样就会让咱们在毫无防备下，等待朝廷的逮捕。”

徐王妃花容失色道：“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立即行动？”

朱棣沉吟道：“万不得已之际，也唯有如此，只是还有不少甲胄和兵器，尚未打造完成，而王府的实力本就远不如朝廷，如果仓促起事，胜算只会更小，若是当真没有被对方发现破绽，还是按兵不动，才对咱们更为有利。”

徐王妃蹙眉道：“此事真是两难，王爷打算如何决断？”

思量片刻，朱棣招了招手，待妻子靠近后，便对其悄悄耳语了几句。

徐王妃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喜道：“不错，以他的手段，定能查明此事。”

近来望春堂的生意并不算好，因此闲来无事的掌柜陈远志，今日已不知第几次，在盘点着药柜中的药材。

这时，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其背后响起：“掌柜的，你是否会诊病？”

陈远志回首望去，只见问话之人，是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上更有不怒自威之色，显然非富即贵，于是连忙陪笑道：“会，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不会诊病的，不知您哪里不舒服？”

中年男子摆手道：“我并无不适之处。”随即递过一张药方，又道：“我家里人患了风寒，吃了几日药也不见好转，这是先前郎中开的方子，劳烦你帮忙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陈远志连忙双手接了过来，仔细看后，不由皱眉道：“这不是治疗风寒的方子啊。”

那人追问道：“怎会如此，那这方子是治什么的？”

陈远志道：“如果您家里人不行罹患肺痨，那此方配制的倒是颇为巧妙，有着延长寿数的功效，可对于寻常风寒患者来说，这里面的几味药，就显得太过霸道了，只怕非但不会有效，反而还会加重病情。”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将两贯宝钞放在柜上，便要转身离去。

见对方出手阔绰，问几句话便给了两贯钞，陈远志心知遇见了大主顾，连忙说道：“本店有许多治疗风寒的良药，您……”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中年人就已走出了店门，上了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

因为痛失生意，而惋惜不已的陈远志，当然还不知道，方才同他说话之人，竟然是本地的最高长官，北平布政使张昺。

待得张昺上车后，谢贵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张大人，里面的郎中可看出了什么？”

张昺摇头道：“里面的掌柜说，此药方确是治疗肺痨的良法，而若是没有患肺痨之人服用，反而还会加重患者的病情。”

谢贵如释重负道：“如此最好，这家药铺是咱们随意选的，张大人甚至没有表露身份，掌柜的自然不会有问题。”

张昺道：“你我回去后，便即刻上疏朝廷吧，皇上还在等着咱们的答复。”

话分两头，燕王府中的朱棣，依旧不清楚张昺等人的真实想法，此时正背负着双手，在殿中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

徐王妃劝道：“王爷为了装成肺痨，所患风寒也很严重，既然事情已经在查了，您还是多多休息吧。”

朱棣苦笑道：“王妃所说的道理，本王自然明白，可当此情形，我又如何能安心修养？”

说话间，殿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王府右长史金忠便禀道：“王爷，我师父前来探望您了，是否将他请来相见？”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些，才道：“带他过来吧。”

须臾过后，戴着面巾的道衍和尚，便步入殿中，双手合十道：“贫僧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挥手屏退了仆从后，朱棣连忙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道衍微微一笑，说道：“心若安，可步步生莲。”

朱棣不禁失笑道：“你这个老和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居然还有闲心同我打机锋。”

不过话虽如此，朱棣还是稍稍放宽了心，毕竟道衍绝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如果事情危急万分，他也断然不会如此了。

果然，道衍笑道：“我已请营阳侯查明，那名叫洪麒英的郎中，的确是帮了咱们，又何必再着急呢？”

朱棣问道：“此人从未来过王府，与本王更是素未谋面，他为何会冒着风险相助？”

道衍道：“这还多亏了张升种善因，得善果。”

朱棣更感好奇，道：“张升？”

道衍点了点头，随即便将张升不久前以德报怨，以及洪妙手殷殷叮嘱，那副药煎制后不可服用，须得偷偷倒掉之事说了，最后感慨道：“我先前倒是未曾看出，张升居然很有佛缘啊。”

谁知朱棣却白了对方一眼，道：“老和尚还是不了解张升，这小子做事向来都有目的，我就不信他会平白以德报怨。”

道衍笑道：“王爷多虑了，他若是早在那时，就能算出张昺今日，会带洪妙手前来探病，那袁珙只怕都要拜其为师了。”

朱棣正要答话，却看到面有忧色的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遂问道：“王妃还有何担心之事？”

徐王妃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或许是我一介妇人，想得过多，因此还是莫要讲了，以免对道衍大师和营阳侯不敬。”

道衍是何等精明睿智之人，稍一思量便已明其意，遂问道：“王妃是不是想问，那位洪妙手，方才会不会没有对营阳侯说实话，而是与张昺串通，编造了一个自己知恩图报的故事出来？”

徐王妃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师。”

道衍笑道：“王妃请放心，因为面对营阳侯，没人会说假话。”

见妻子仍有些许怀疑之色，朱棣问道：“锦衣卫当年的手段，王妃应该有所耳闻吧？”

徐王妃颔首道：“听辉祖说，锦衣卫的诏狱便是人间炼狱，多亏先帝将其关闭，并焚毁了一应刑具。”

朱棣苦笑道：“那你怕是不知道，那里大多数刑具，都是营阳侯用来，拷问陈友谅、张士诚旧部，以及北元人所设计出的。”

听了这话，徐王妃先是一惊，随即连忙问道：“如此说来，方才营阳侯，也对那位帮了咱们的洪大夫，用了大刑？”

道衍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毕竟若不用些手段，谁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王妃无须担心，洪麒英的伤，都在隐蔽的地方，而且营阳侯，也已帮他将骨头接了回去，不会有什么大碍。”

徐王妃虽然觉得，对待有恩之人实在不该如此残忍，但也明白，己方此时的处境，实在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于是便叹了口气，问道：“王爷，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朱棣将目光望向了南方，道：“还是要看，张升那小子的手段了。”

乾清宫西暖阁中，李景隆跪地道：“微臣无能，在北境查访多时，非但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之处，反而还被鞑靼人所伤，实在是有负圣恩，还请皇上赐罪。”

李增枝不敢多言，也跟着说道：“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道：“两位爱卿言重了，朕先前也只是说，朝中有人怀疑，张升遇伏之事甚是可疑，又从不曾认定其有罪，你们查不出什么亦属正常。”随即又道：“更何况，曹国公还被鞑靼哨骑所伤，那不就更加印证，博格达山之败没有问题了吗？二位有功无过，又何罪之有？”

李氏兄弟忙伏地道：“谢皇上恩典。”

朱允炆笑道：“朕与你们既是君臣，亦是表亲兄弟，实在无须这般拘束，快快请起。”

兄弟俩谢恩起身，正要再表一番忠心，殿外的小黄门，便捧着一道奏章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皇上，北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允炆看后，不动声色的说道：“两位爱卿此番鞍马劳顿，着实辛苦，朕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待得李氏兄弟告退后，建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难办，真是难办啊。”

一旁侍奉的沐敬，不敢不接话，更不敢胡乱接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张大人和谢将军，查出了什么问题？”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如若燕王诈病，张升助其逃脱，或是曹国公在北境发现了蹊跷，事情反倒容易的多了。可正是因为他在燕王之事上，以及博格丹山之战，都没有任何问题，朕才不好处置。”

沐敬苦着脸道：“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皇上的意思。”

朱允炆道：“张昺、谢贵和李氏兄弟，绝不可能联起手来帮张升，所以这些人，既然都没有任何发现，那就足以说明，张升是清白的。如此一来，栽赃并行刺他的方孝孺，朕就不得不发落了，否则不但会寒了大明第一才子之心，更无法同世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