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想到这里,便一齐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燕王朱棣。
然而,朱棣的面上,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也罢,那就依你好了。”
于是须臾过后,得到传唤的洪麒英,便垂首走了进来,样子看起来十分拘谨,显然从未面见过如此显赫的大人物。
见礼过后,洪麒英便来到了床榻前,躬身道:“烦请王爷伸出您的手臂。”
朱棣本想依言而为,谁知身体却甚是虚弱,胳膊只抬到一半,便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徐王妃挥袖抹了抹眼泪,才抱起丈夫的右臂,慢慢送了过去。
随着洪麒英将手指,搭在了燕王的脉搏上,殿中众人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起来,只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见郎中微微皱眉,朱棣又开始咳嗽起来,并且用脚轻轻踢了下床边的妻子。
徐王妃登时会意,赶忙取来了痰盂,让朱棣将一口血痰吐了进去。
谁知洪麒英撇眼看后,眉头却皱得更加深了。
始终在观察其反应的张昺,忍不住问道:“洪大夫,莫非王爷之疾,有什么问题么?”
洪麒英点了点头,随即拱手道:“回大人的话,不仅有,而且是大有问题。”
此言一出,饶是久经风浪的朱棣,也不禁微微变色。
张昺更是追问道:“是不是赵院使和忠勇伯,先前不慎误诊了,燕王所患之病,并非肺痨?”
谢贵则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如果朱棣被揭穿后撕破脸,他便要冲上前去,第一时间将徐王妃扣为人质,以防对方杀人灭口。
然而,洪麒英接下来的话,却让北平一文一武两位大佬,顿时大跌眼镜:“小人观王爷脉象之细数无力,痰中血丝之暗红无光,皆是病入膏肓之状,只怕……只怕……”
率先反应过来的徐王妃,连忙问道:“只怕什么,大夫但说无妨。”
洪麒英这才鼓起勇气说道:“王爷大去之期不远矣,怕是就在这一两个月了。”
徐王妃闻言,身子不由一晃,眼泪更是扑簌簌地落下,梗着喉头问道:“怎会如此,据京中的医官们所说,王爷可是还有好几个月的寿数啊?”
洪麒英叹道:“寻常疾病,尚且需要好生休养,更何况是肺痨,然而京师距此超过千里,王爷一路鞍马劳顿,病势自然就变得尤为严重了。”
徐王妃垂泪道:“燕王府不乏珍稀药材,大夫可有什么良方,能为我夫君续命?”
洪麒英没有敢擅自回答,而是抬眼望向了张昺,见其露出了首肯之色,便道:“小人倒是有个,专门为肺痨病患续命的方子,不过以王爷现下的状况来看,至多不过延长三两月的寿数,少则……”言及与此,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了。
众人当然明白其意,不过尽管如此,素来沉稳大方的徐王妃,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书案前,亲自取来了纸笔,颤声道:“只要有……有万一的指望,我们就绝不会放弃。”
谢贵虽是带兵的武人,也被眼前深情的王妃所感动,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
张昺则凑上前去,将洪麒英写在药方上,鳖甲、人参、阿胶、知母、白茯苓、生地黄、青蒿水等诸般药材,以及各自的用量,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提交好药方后,洪麒英又叮嘱道:“此方只是辅助,如若王爷想要尽量延长寿数,就务必不可再行劳累,更不能忧思过度。”
朱棣叹了口气,道:“我是没有……机会再劳累了,只是几个儿子,实在是放心不……不下。”
徐王妃劝道:“王爷担心什么,有天子护佑,高炽他们定会在京师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朱棣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当即伸出手来,待得妻子靠近后,便反握住了其手掌。
谢贵实在不忍心再看这幅凄凉景象,遂小声问道:“张大人,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张昺微微颔首,随即上前半步,拱手道:“既然殿下需要好生休养,我等就不再打扰了。”
徐王妃道:“张大人言重了,多亏您找来了这位良医,否则我家王爷的病势,只怕是要更加恶化,两位若是无事,便留下来用晚膳吧。”
既然确定了燕王有肺痨,谢贵又哪里敢留下来吃饭,当下忙道:“承蒙王妃盛情相邀,不过我等皆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徐王妃道:“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好再留客了。葛长史,代我相送二位大人。”
出得王府大门,张昺取出一锭银元宝,递了过去,道:“洪大夫,此番辛苦你了。”
洪麒英哪里敢接,连连摆手道:“为藩台大人效劳,是小人的福气,哪里敢再要您的银子。”
然而,张昺既未再说话,也没有将银子收回。
甚是识趣的洪麒英,赶忙接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道:“尊者赐,不敢辞,那小人,就多些大人的厚赏了。”
张昺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的事,不可对外声张,我曾命你试探燕王之事,更加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洪麒英忙道:“是,小人明白,请您放心,小人曾为北平许多官老爷的亲眷诊治过,这张嘴严得很。”
张昺点了点头,一语双关的说道:“我知道,要不然你也不会活到今日了,对么?”
洪麒英强笑道:“对,大人说的对。”
待得打发走了洪妙手,谢贵问道:“张大人,咱们可以给皇上回复了吧?”
张昺道:“先不忙,还差了最后一步。”
燕王府内,朱棣眉头紧锁地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良久不语。
徐王妃问道:“那郎中并未诊出王爷诈病,你为何还这般担忧?”
朱棣道:“张昺绝非庸才,在京师时,本王就听过其名头,更何况此人在这个节点,特意被皇帝派来北平,就更加说明他是堪用之人。”
听到这里,已然会意的徐王妃,也不禁微微变色道:“王爷的意思是,像张昺这样的干吏,绝不会选择一个,竟连是不是肺痨,都诊断不出的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