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三佛医院醒来,顶着‘陆睿明’的名号活着、呼吸着,我就时不时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名字,或者还说以文字书写的姓名,它的本质是什么?
最开始,我理解名字仅仅是一种标识,一种用于识别自己与他人是不同主体的信息,像房号,像患者的编号,像医院一楼小卖部的商品码,只是用于区分。
但为什么不用简单的数字或符号,而是要用不同组合的文字进行区分?就像我嫌麻烦,直接称呼脑中的臆想为‘二十七’,这个称呼显然比取名要顺口和好记得多。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因为以文字作为媒介的名字,就能表达比数字或符号更丰富更具体的含义。
相比于数字,文字与文字组合的姓名,其蕴含的信息就比数字要丰富许多,比如一二三四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喜怒哀乐......也有网络中的520,伊斯兰教里的1,或者基督教中的666等依托数字表达出的另类含义,但这也是依托文字以及文字形成的典故演化来的,本质依然是文字的变体。
而相比于符号,文字则表现出一种共识。它以一种大众认可的规范进行书写、排列,其存在本身就是告诉使用相同文字的其他主体“我是你们的一份子,我接受和你们相同的某种共识”这么一个信息,其逻辑和实现的结果同样是取得来自他者的认同。
相比于数字能承载更多信息,相比于符号能更快达成共识,文字姓名最终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指引更多的他人形成特定的认同。它不仅仅是用于区分的标识,同时也是用于指引的标识。
这个被指引的对象不仅是他人,也包括自己——某个时段的自己成为了现在的他人,而这个来自不同时段的他人又希望现在的自己能成为认同中的存在。所谓保持本心、始终如一,大抵指代这种不同时段的自己始终保持认同的状态。
如同土壤里的种子天然想要吸收养分滋养自己,姓名存在本身也是天然想要吸取来自他人、集体乃至社会的认同。且文字的内涵,具体说是他人、集体、社会给予姓名的内涵,就如同给种子挑选生长的土壤,选定位置的空间大小、以及土质营养的成分多少,框定了种子生长的方向,最终让其成长特定的、为被称作“共识”的参天大树。
树有寿命,会枯萎,从枝头散开的落叶就是个人留下的集体记忆,这记忆会融入土壤,消去形体,却最终分解为更广大土壤的一部分,滋养其他个体,形成一种循环的生态。
从特定土壤里开枝散叶的大树,通过散落的记忆给予广袤大地以养分,让大地上的生态更为坚韧、强壮。这片大地就是社会共识,而建立在共识上的生态就是文明。所以,每个名字及其承载的意义,都是文明的,至少也是社会共识的一部分。
共识和文明不需要姓名特意奉献什么,只要它本身存在,就能最终成为滋养它们的养分。
这就是姓名的本质......我是这么理解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狭隘的角度,不代表名字只存在固定一种解读方式。提出如此狭隘观点的目的,一是本人知识面狭窄,无法用贫瘠的文字概括其全部的内涵。另一方面,则是为确认我内心始终存在的一个疑问:
如果名字被他人认同和铭记才能生长,形成共识.......那一个人的姓名至死都无人记住,连同生活的痕迹也无法与他人区分,甚至被遗忘,连一根一叶都不作保留,这对于共识本身意味着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耻的、令人扼腕的......浪费吗?”
2010年2月13日凌晨一点左右,陆睿明抛开令他烦躁的兄弟二人,来到夏一凡所在的位置:那位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至今身份不明的少年所在的病房里。
或许是心中的烦闷无所适从,本能想从阅历丰富的大人身上得到答案;也或许是出于要逃离的念想,限于礼节先和他人道别,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陆睿明便只想着再和夏叔见上一面。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心烦意乱的他此刻也无法理清。
他焦躁地靠近房门,却从门边看到夏叔专注于和另一位老人的谈话。
“真没想会是你出面解决这场闹剧。”穿着白大褂,面容该有六十多岁的老人推了推老旧的黑框眼镜:“原告跑到被告的地方里,帮被告赶走了闹事者......我在院里干了那么多年,这种怪事还是头一回碰见。”
“就事论事,梁主任。依法维权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毕竟不是一回事。”夏一凡冷静地解释着:“我还是希望事情能合理解决。如果双方能在法定框架处理纠纷,不仅可以减少外界对你们院方的猜疑,也可以帮助当事人尽快回归正常的生活。当然,前提依然是院方能满足我方的基本诉求。”
“呵呵,还我方当事人,你说话的样子完全就是律师的模样。”主任医生摇了摇头:“可惜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虽然是院长电话吩咐我和你对接,但拍板的事还得他本人或汪主任进行,而他们俩现在都不在。你想要医院给秋菊小姐一个答复,可不是时候。”
“哎,也是......”夏一凡叹了口气:“避开协商也是双方当事人的权利。”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梁主任严肃地反驳:“医院没有什么是要藏着掖着的。”
“明白,明白。”夏一凡摆了摆手:“只是希望您可以转达一下,如果医院能提供我方当事人必要的解释和赔偿,事情都可以更快,更温和地解决。哪怕已经上了新闻,我们也可以在达成和解的前提下,把媒体影响降到最低,这对你们也有好处。还是建议院方考虑一下我们的请求。”
“我会转达的。”梁主任微微点头,双眼却仍警惕着对方:“但说实话,事成的概率很低。打从你把案件捅上新闻那一刻起,医院就只剩下认和不认,怎样做公信力都是得丢的......我们和你早就没有折中的余地。”
“但不把事情摆上台面,我们就连和你见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夏一凡冷静而坚定地说道:“向媒体公开这件事本身不是错误,不该成为阻碍我们协商的因素。”
“这话你还是等他们回复了再说吧......”梁医生把手搭在少年的床架旁:“我现在只对这个年轻人的情况负责。秋菊小姐那边的事,我一概做不了主。”
“是。所以关于这个少年,我也有想问的事情。”夏一凡不依不饶。
“这又关你什么事?”梁医生挑着眉头,疑惑的双眼中透露着厌烦。
“只是一个成年人关心下年轻人,不行吗?”夏一凡则略带悲伤地看向少年:“看到别人有困难,当然是能帮就帮。”
梁主任审视着对方的目光,似乎是想在男人眼里确认某种信念,片刻之后,便疲惫地拉上一对便携的圆椅,示意男人坐下,自己则扶着腰,把椅子挪到少年床边,缓缓坐下。
直到看见夏一凡放下拐杖,扶着床架稳稳坐下,身体不再因为腿脚摇晃后,梁主任才慢慢开口。
“那个带头闹事,冒充患者家属的人,你和姓陆的年轻人应该印象很深吧?”梁主任看向少年,少年仍旧只是机械地进行呼吸,胸膛上艰难的起伏始终没有变化。
“还没见过这么胡闹的呢。”夏一凡难为情地笑着:“居然会有人设计医闹事故来骗医院赔偿?真是大开眼界......”
说着,夏一凡便低头思索:“从动员规模上看,这些人应该是很成熟的犯罪团伙才是。可他们一反常态地带头上阵,安排也是丝毫不严谨,被警方围堵后几乎是转眼就被制住了......里头实在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
“你想多了,都是群草台班子。”梁主任解释着:“我在警方那旁听了一些,他们这伙人一直从事激化医患矛盾的活动,挑选那些不懂法律和不信政府的病患亲属,教唆他们向医院用过激手段索赔。至于这三十多号人,基本都是散落的流浪汉或无业游民,专门拉来给头脑不清晰的亲属摇旗助威,然后看菜吃饭的:看到赔偿到位就分一杯羹,发现情况不对就撒腿跑路。至于病患本身怎样,没有人在意。”
“那些拿不到赔偿的家属,不会反过来举报或起诉这些人吗?”
“哪能啊,他们要有这明辨是非的脑子,也犯不着被教唆和医院警察对着干了。”梁主任摇摇头:“而且半真半假的话是最难对付的。比如在广场被警察认出的那个,连厂名都报不上的年轻人,他和他哥被打的事就是真的,其他人也多少和厂里院里有不好的联系。说他们同乡可能是假的,但和我们没过节,没意见,也不见得全是编的。”
“就像你联合别人起诉通讯公司和我们,他们也联合一起把医院闹得乌烟瘴气。你和他们做的事,在我们看来没有多大差别。”
“这当然是不同的两码事,梁主任。”夏一凡的话语罕见地流露出愤怒:“无论是医院还是通讯公司,我们都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行使自身权利,你怎么能把违法犯罪的行径和正常的维权行为划等号呢?”
“也许是不一样。”梁主任的声音平淡得不见起伏:“但我们每天都要接诊上百号人,光是给人患看病都要分不清白天夜晚了,哪还有余力去分辨这些?同样坐在诊室里,你帮助的那些人,和那些闹事的人又有什么不同?除了看病本身,我们就能事先猜到谁是维权、谁来闹事?”
“可这不是逃避问题的借口。因为费神费力,所以疏于照顾患者的感受和请求?这只会让今天的事情发生更多。”夏一凡的说话低沉有力:“你们应该设置一个法律顾问,或成立类似职能的法律部门,至少也该聘请律所担任顾问单位,来预防今天这样的事故。”
“法律顾问单位?院里还真没这些......”梁主任耸了耸肩:“真希望不是从原告嘴里听的这些。”
“也许我晚点介绍些律师朋友给你?”夏一凡微微一笑:“不管怎样,只要有利于解决问题,那该提的建议就得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呵......”梁主任微微一笑,难得从他木讷的脸上浮现出认同。
“题外话就先到这。我还是搞不懂那个没有名字的青年是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夏一凡再次把目光投向少年身上,脸上的疑虑只增不减。
梁主任稍微后倾,他的身体就比进来时放松了些许:“按那领头的原话说,就是‘心血来潮’吧。”
“心血来潮?”不仅是夏一凡不解地呢喃着,门外偷听的睿明也忍不住异口同声地复述着,两人都忍不住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
“心血来潮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夜里看这小伙子躺倒在地,半点没有起身的迹象,瞧他整个身子都快僵了,就想要不要先把人送去医院。”
早些时候,警察就把假阿龙关押在单独的诊室内,让他与其他对象隔离开来,方便对其展开简单的现场盘问。
而作为证人的梁主任便站在一旁,有幸倾听到这场盘问的内容。
“妈的,早知道就把他扔街上冻死算了。”领头嫌弃地侧过头,避开对坐警察凌俐的视线,嘴上厌恶地念叨着什么。
“说什么呢你!”盘问的警察则对领头的回答很不满意,说话的声音就比刚才严厉许多:“再问你一遍,邱富岳!你和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认识。”
见警察一脸不信的模样,邱姓男人更是嫌弃地拍下大腿,手铐上的链条框框作响。
“哎!我真不认识人家!骗你干嘛呢!”他无奈地解释着:“最多在路过塑料厂的时从门外见过一两面。可我都没和他说过话,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你们还要问多少次呢!”
“现在是你要配合我们的问话!”警察把半个身子前倾过去,气势几乎是要把对方整个吞掉:“你旁边这位梁主任说,那个年轻人是在2月2日凌晨4点左右送医的。照你的话说,你就是在当天凌晨的街道碰到人家?”
“是啊。”
“你那会是在干嘛呢?偷东西啊?”
“哎!别污蔑人啊警察同志!偷东西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从来不干!”邱富岳连忙否认:“当时我就是随便走走,什么河堤啊,桥底啊,老城区啊,都逛一逛,看能不能物色到一些流浪汉或丢工作的游民,扔点散钱让他们到时能撑场子。你们现在在外头抓住那些,大多数都这么来的,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你开什么玩笑!”警察矢口否认:“我们一直大力开展关于流浪人口的专项整治,所有流浪者都会得到救济,政府也一直鼓励引导他们恢复正常的生活!你上哪里找到那么多所谓的流浪汉和无业游民!”
“同志,平今区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啊?”邱富岳忍不住笑了:“那么大块地,又那么多人,你们哪来自信拍着胸脯说‘哦,我们成功消灭了流浪汉’这种大话的?怕是我润去德国的大姨都不敢这么说。”
他抵着手铐,自信地拍打着胸脯:“是,你们开展了专项整治,有很多人被安置到政府提供的居所,他们都得很好的救助,这些我知道。现在我去市中心都寻不到帮手了,找人还得跑郊区,甚至跑了也不一定有收获,这在以前可从来不是问题。”
“可是同志,国家就是很大啊,人也是很多啊!你再怎么用力整治,甚至整到欧洲那么大力气,也总会有治不到的角落。这不是批评你们不下功夫,而是事实本身就会存在,像车碾狗屎一样长期粘在边上,不是喊几句虚头巴脑的口号就能解决的。不过说真的,你们能整成现在这种环境,还真有为人民服务的说法!”
“你就是说再多场面话,也改不了犯罪的事实。”
“我说的是真心话,别夸你们都还疑神疑鬼的。”
邱富岳用手撑着自己无奈的面庞,对于自己真诚善意被泼冷水一事颇多微词。
“总之嘛,我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聚着聚着就成一窝了。带头的是一男一女,他们是先找到的我,然后给我们介绍医院的生意,我们再照他们指挥装样子就行了。一笔下来大家都能分不少,于是就都这么持久干下去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
“男的我们称他郑老板,女的我们称她赵老板娘,全名叫啥就不知道了。”
“你替他们办事,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哪知道啊!我们又不是什么讲纪律的大组织,无非就是抱个团,找点钱,撑不住就相互拉一把而已。这回你们把他们抓进牢里,可能有不少还庆幸能吃牢饭呢。”
问话的警察难堪地抿了下嘴角:“......那个没名字的少年不是你们一伙的?”
“哎呀,说了多少次,只是在大街恰巧碰上了!人家有正经工作,当然不和我们一路!”邱富岳不耐烦地后倾。
”再说说那个少年晕倒时的情况。“
“又来?都说他手里当时提着一袋感冒药,我就估计是生病出来买药,在回去途中晕倒了!”
“你是一开始看到他晕倒了,就打算借他名义去敲诈吗?”
“哪有那么多心思,警察同志!我就是一个看着刚满18的年轻人就这么躺大街上,过意不去,就想送去医院救一下算了。咱们虽然穷,但也没到谋财害命、见死不救的地步吧!”
“可你最后还是借了他的名义行诈。”
“这倒不假。因为背着他去院里,我就一直纳闷......要是我好心把人送医院里,却连半毛钱奖励都没有,那我这人不白救了?正巧看见医院手忙脚乱地给人送急救室,没来得及确认身份和签字,我就想不如冒充是他亲戚,借着手术程序不规范敲医院一笔。这样既能救人,又能拿钱的好事,才说得上天经地义嘛!”
“于是我就借了注塑厂里姓侯姓吴两兄弟的故事,给医院上套。结果医院还真信了这些,把我认作是他哥.......哦,我其实不认识那兄弟俩,只是团伙里有曾在注塑厂干过的老员工,听人聊过这兄弟的故事,就随便把故事用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我就和两老板商量着演一出医闹的戏,看医院能不能小事化了,就这么挣一笔和解费。结果约好的关键时刻却联系不上他们俩!真**的倒霉!我就寻思带着兄弟们顶上,先把这笔给干了!”
“至于后面的事嘛......哎,你们都懂了。有些事还是得专门的人去干嘞~~”
不知道是因为邱姓的男人一口气说了太多,暂时消化不了全部信息,还是震惊于整起闹剧诡异的发展,以及蛇头蛇尾的脉络,整个诊室就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以至于捣鼓半天,三人都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