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周侗现身较奇士 武学归宗定传承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星夜宗师探水泊,厅前较技定风波。
绣魂暗感苍穹动,天道明通武道和。
从此梁山承绝学,自斯北疆伏金戈。
待看迷蝶凌霄日,再续忠义壮烈歌。
上阕 夜探聚义厅
政和八年,腊月廿三,子时。
梁山泊,聚义厅。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四壁生辉;殿外风雪呼号,天地间一片苍茫。自潘金莲携护花坊众女子上山,于后山建起绣阁以来,梁山气象为之一新,不仅军容整肃,更添了几分文雅之气。今夜守值的头领乃是卢俊义与林冲,二人皆着锦袍,披大氅,在厅中炭火旁对坐手谈,黑白棋子落定,声如碎玉,清脆可闻。
林冲拈起一子,正欲落下,忽然停手,侧耳倾听:“师兄可曾听见什么异声?”
卢俊义凝神细听,厅外唯有风雪呼啸之声,并无其他。他摇了摇头:“师弟多虑了……”
话音未落,二人面色骤变!
但见厅中烛火齐齐一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随即复明。就在这一暗一明之间,主位的交椅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此人青袍布鞋,负手而立,面如古铜,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隐现,渊渟岳峙,气度非凡。正是当世武道第一人——周侗!他何时入厅,如何入厅,卢俊义与林冲二人竟全然未曾察觉!
“师……师父?!”卢俊义和林冲同时霍然站起,手中的棋子叮当落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响亮。
“义儿沉稳,冲儿精进,尚可。”周侗目光缓缓扫过两名弟子,微微颔首,然而眉宇之间并无喜色,反而有一丝凝重之色,“听闻梁山有一位奇士名叫张谦,字天一,通晓奇门遁甲,武艺通玄。今夜他可在?”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林冲急忙拱手道:“师父要见张先生?容弟子前去通禀……”
“不必了。”周侗摆了摆手,“他已经来了。”
厅门无风自开。
风雪卷入,三道人影踏雪而入。当先一人是宋江,左边是吴用,右边是公孙胜,三人面色凝重,显然也感应到了厅中非同寻常的气息。最后一人青衫磊落,缓步从容,正是张谦。他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入厅之后即融化,竟无半点湿痕,仿佛那雪花根本不曾落在他身上一般。
“晚辈张谦,见过周前辈。”张谦抱拳行礼,不卑不亢,神色从容。
周侗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直视张谦。
二人对视,厅中的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炸响,火星四溅。卢俊义和林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竟有窒息之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好。”周侗一字吐出,声如金铁交击,“老夫云游四海,听闻梁山出了一位奇人,以三策奠定基业,以奇门安定天下。更听说阁下武艺深不可测,故而特来一见。”
“前辈谬赞了。”张谦神色平静如水,“晚辈所学,不过是强身健体、护道卫民的末微小技,不敢当‘深不可测’这四个字。”
“是末技还是大道,试过方知。”周侗踏前一步,周身的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老夫平生,最恨虚言客套。张先生,可敢接老夫三问?”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中阕 三问定乾坤
第一问,问“道”。
周侗目视张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武者,止戈也。然而梁山聚义以来,北征南讨,杀人无数。阁下辅佐梁山,究竟是助其杀人,还是助其止戈?此是第一问,问道之根本。”
这一问可谓诛心之问。若答“止戈”,梁山征战杀戮却是事实;若答“杀人”,则又悖逆了“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分。进退两难,极难作答。
张谦却毫不迟疑,朗声答道:“回前辈:杀人是术,止戈是心。梁山刀兵所向,乃是贪官污吏、乱国奸佞、外寇强梁。杀一人而救百人,这便是止戈;纵一人而害苍生,这便是助恶。晚辈辅佐梁山,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以杀止杀,以武卫道。待到天下再也没有该杀之人的那一天,刀兵自然就会收起。”
“好一个‘以杀止杀,以武卫道’!”周侗目露精光,“然而杀孽既已造成,因果循环,又当如何化解?”
“因果在己,不在刀。”张谦坦然道,“持刀的人心正,刀便是护生的利器;心邪,即便是木棍也可成为凶器。梁山好汉,每战必祭奠亡魂,每胜必安抚百姓。所造的‘因’,是荡清妖氛;所求的‘果’,是海晏河清。这样的因果,可以对得起天地。”
周侗默然片刻,缓缓点头:“此答,可过。”
第二问,问“武”。
周侗忽然并指如剑,虚虚点向张谦:“阁下说自己所学是‘强身健体的末技’。然而武者修炼,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阁下已经到了哪一重境界?”
这一问直指修为的根本。寻常武人,要么回答“内气修为到了几层”,要么谈论“招式境界到了几品”。然而周侗这一问,是以武道至理相叩问,更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威压——寻常人听到这个问题,必定心神动摇,冷汗涔涔而下。
张谦却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前辈所说的境界,是武道修行的阶梯。然而晚辈以为,武道的极致境界,不在于‘练’,而在于‘化’。”
“哦?何为‘化’?”
“化己身为天地的一缕气息,化招式于自然的每一次运动。”张谦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片从门外飘入的雪花悠悠落下,落于他的掌中,竟然没有融化,反而缓缓旋转起来,渐渐化出一个阴阳鱼的形状,“前辈请看这片雪花——从天而降,这是势;触物即融,这是变。武者应当像雪花一样,顺势而发,应机而变。至于精、气、神这些东西,不过是行路的资粮,而不是路途的终点。”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那片雪花骤然蒸腾,化作一缕白色的气体,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道”字,须臾之间便消散于无形。
周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以气御物,化形显字,这是内家功夫的至高境界。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已经远远超越了“修为”这两个字的范畴,近乎于“道”的直接显化了。
“好一个‘化’字。”周侗深吸了一口气,“老夫最后一问——”
第三问,问“天”。
周侗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渊渟岳峙的一代宗师气度,此刻却如苍穹倾覆、星河倒卷一般,磅礴浩大。他并没有动,然而厅中所有人——包括宋江、吴用、公孙胜在内——都觉得天旋地转,自身如同蝼蚁仰望苍穹,渺小得不值一提。
“阁下既然通晓奇门遁甲,应当知道天道。”周侗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悠远而威严,“天道无常,唯德是辅。然而梁山一百单八人,出身草莽,杀人放火,他们的德行在哪里?他们的气运从何而来?这一问,问的是梁山的气数,问的是阁下所依仗的‘天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一问最为凶险。它直接指向了梁山“替天行道”的合法性根本,更暗藏机锋:如果张谦所依仗的“天道”是虚无缥缈的,那么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张谦闭上了眼睛。
厅中一片死寂,唯有门外的风雪在呼号。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睛。目中竟然有星河流转的异象!他开口了,声音如清泉流淌,却字字如洪钟大吕,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道无言,示之以象。前辈请看——”
他抬手指天。虽然隔着屋顶,然而众人恍惚之间竟然看到了夜空的景象:北斗七星骤然亮起,星光如柱,直射聚义厅!更令人称奇的是,星光之中隐隐现出一百零八点光芒,如星如斗,环绕着梁山泊缓缓旋转。
“这一百零八点星光,便是梁山的气数。”张谦的声音转为沉凝,“他们出身草莽,然而心存良善;他们杀人放火,然而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高俅贪赃枉法,荼毒百姓,这是不是罪?蔡京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这是不是罪?田虎、王庆、方腊之流,屠城掠地,残害生灵,这是不是罪?”
“杀死这样的罪人,拯救天下的苍生,这不是德行,什么才是德行?”
“天道所辅助的,不是门第出身,不是权势地位,不是虚名浮利。天道所辅助的,是‘民心’!”张谦踏前一步,与周侗正面相对,目光如炬,“梁山之所以有今天的气象,不是因为张谦有什么奇术,不是因为一百单八人有多么高强的武艺。而是因为梁山所走的道路,是百姓求生的道路;梁山所高举的旗帜,是苍生盼望太平的旗帜!”
“这,便是晚辈所依仗的天道——民心即是天心,民愿即是天意!”
话音落下,厅外的风雪骤然停歇!
夜空之中,星辉大放,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块“替天行道”的匾额上,金芒流转,熠熠生辉。
周侗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他身上那股滔天的气势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民心即是天心……民愿即是天意……老夫参悟武道七十年,直到今天才听到了真正的大道。”
他睁开眼睛,对着张谦抱拳行礼,竟然是平辈之间的礼节:“张先生的境界,老夫不及。这三问,是老夫唐突了。”
“前辈客气了。”张谦还了一礼。
就在这个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潘金莲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肩头那只蓝蝶振翅疾飞——是蝴蝶感应到了方才厅中那惊天动地的气势交锋,特地来寻找主人。她步入厅中,看到周侗,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晚辈潘金莲,见过周前辈。”
周侗的目光落在潘金莲身上,尤其在她肩头那只蓝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你便是那位‘迷蝶’潘娘子?”
“晚辈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周侗竟然也对潘金莲微微一礼,“老夫方才以神念感应,梁山的气数之中,有一道清灵之气,如同月华,如同春风,原来应验在娘子身上。娘子以绣魂度化世人,以技艺安身立命,这是女子之‘道’。老夫佩服。”
潘金莲不由得动容:“前辈过誉了。”
周侗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三问已经问完,老夫还有一件事。”
他目光转向张谦:“刚才文问,已经知道了先生的胸襟气度。然而武者终究要在手底下见真章。张先生,可愿意与老夫搭手三招?不决生死,只论境界高低。”
下阕 搭手见真章
此言一出,满厅的人尽皆变色。
周侗乃是当世武道第一人,他要“搭手”,纵然只是三招,也绝非等闲之事。稍有不慎,便是重伤的下场。
张谦却从容颔首:“前辈赐教,敢不从命?”
二人走到厅中央,相隔三丈站定。众人退到墙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一招,周侗出“探海”。
他并指如枪,缓缓向前刺出。动作极慢极慢,然而指尖过处,空气竟然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隐隐有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这一指,蕴含了他七十年的武道修为,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已经封死了张谦所有闪避的空间,更直指他气机的枢纽所在。
张谦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他只是负手而立,周身的气息忽然“空”了——如同深潭,如同古井,如同无垠的夜空,深不可测。周侗那一指的力量刺入他身前三尺的范围,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金色的涟漪触及他的衣袍,便悄然溃散,不起半点波澜。
周侗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好一个‘虚空不空’。第一招,老夫没有试出深浅。”
第二招,周侗用“量天”。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然化出九道虚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出掌!掌影飘飘,如同柳絮,如同飞花,将张谦周身完全笼罩。这一招已经包含了“势”与“变”,虚实相生,劲力层层叠叠,令人防不胜防。
张谦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似慢实快,在漫天掌影之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妙到毫巅。正点在九道虚影之中,唯一真实的那一掌的掌心——劳宫穴!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周侗的九道虚影合而为一,真身显现出来,连退了三步,面色潮红一闪而逝。他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有一点微红,正是被张谦点中的地方。
“以简破繁,以一点破万法。”周侗目露骇然之色,“张先生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老夫的第二招,输了。”
第三招,周侗凝“归真”。
他不再进攻,而是闭上眼睛,静静站立。周身的气息向内收敛,如同古松,如同磐石,一动不动。然而厅中所有的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势”在凝聚——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周侗毕生武道意志的显化。如同崇山将要倾覆,如同大海将要咆哮,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卢俊义和林冲额角见汗,宋江和吴用面色发白,潘金莲肩头那只蓝蝶急速振翅,洒下点点磷光护住主人。
张谦仍然负手而立。
面对这无形的武道意志压迫,他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原野。
他周身的气息再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空”,而是“融”。与脚下的梁山大地相融,与头顶的浩瀚星空相融,与厅中的每一个人、每一缕气息相融。他站在那里,又仿佛不在那里;他是张谦,又仿佛是这天地自然本身。
周侗那倾山倒海一般的武道意志,触及这“天地自然”般的气息,如同冰雪遇到了阳光,悄然消融,不起半点波澜。
三息之后,周侗睁开了眼睛。他眼中的精光尽数收敛,只剩下叹服。他对着张谦,深深地施了一礼:
“老夫坐井观天了。张先生的境界,已经不是‘武’这个字可以限制的了。浩瀚如同苍天,深沉如同大地,老夫穷尽一生的精力,也不能达到万分之一。天下有君,是苍生之幸,是武道之幸!”
三招较量完毕,胜负已分。周侗心服口服。
尾声 传承托重任
较量完毕之后,炭火重新燃起,众人煮茶论道。周侗取出了一幅北疆的地图,直言金国三年之内必然大举南侵,形势严峻。他不再提“传承于一人”的话,而是对梁山众人说道:
“老夫残年,打算前往太原,以这副残躯镇守国门。这抵御外虏、安定邦国的大任,就落在梁山诸位肩上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铁册,正是《周侗武概》:“此册记载了老夫毕生所学的精要,今天赠予梁山。希望梁山的儿郎们,学习这些武艺,保家卫国,切莫恃强凌弱。”
他又对林冲、卢俊义、武松一一单独点拨,帮助他们突破了多年未能突破的瓶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厅外——那里有一个少年,名叫秦毅,是秦明的遗孤,年方十二岁,正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看,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周侗对林冲说道:“这个孩子根骨不错,心性也纯良。你好生教导他,先立德,后练功。将来或许可以成大器。”
仅此一句,绝不多言,更没有任何特殊的传承仪式。
计议已定,天色将晓。周侗起身告辞,对张谦和宋江抱拳道:“北疆之事,拜托诸位了。老夫在太原,静候捷音。”
他又对潘金莲说道:“潘娘子,好生走你自己的路。女子之道,在你的脚下,也在天上。”
言罢,青影一闪,人已不见。唯有余音在梁间回荡:“迷蝶迷蝶,迷的是人间正道;替天行道,行的是天下民心……”
厅中一片寂静。过了良久,宋江感叹道:“周前辈此来,如同洪钟大吕,震聋发聩,令人茅塞顿开。”
张谦目视北方,轻声道:“前辈以残躯镇守国门,我等岂能吝惜自身?抗金大业,应当及早筹划。”
潘金莲肩头那只蓝蝶飞了起来,在厅中盘旋,洒下点点磷光,如同星星,如同泪光。她知道,从今夜开始,梁山真正承接了“武道”与“天道”的双重传承。前面的道路更加艰难,然而心中的信念也更加坚定了。
窗外,风雪已经停歇,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征程,从这一刻开始。
正是:
宗师夜探较真章,三问三招动屋梁。
绣魂暗感苍穹阔,武道明通星汉长。
从此梁山承绝学,自斯北疆伏豺狼。
待看迷蝶凌霄日,再续忠义壮烈章。
毕竟不知抗金大业如何筹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