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石阶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青苔在石缝间探出茸茸的绿意。一行人沿着步云路拾级而上,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浮在海上的一座座孤岛。
李泌已在前山的石亭中负手而立,道袍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他像是早知道有客来访。
众人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桌上已备好了热茶,茶烟袅袅,混着山林的清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空空儿坐在李泌下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提起皇甫仪茵的事。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怕哪一个字说得不对,便会刺痛什么。
李泌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才缓缓放下。他的目光越过厅堂的窗,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缓缓地说: “人各有命,你们也不必介怀。”
空空儿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这位五师叔会伤心,会愤怒,会追问详情,却不曾想他如此淡然。那淡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看惯了生死的通达。空空儿心中既感宽慰,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他定了定神,将朝中的局势、安禄山的动向、杨国忠的阴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说到星辰阁的变故,武辰君之死,于红娴的叛变,阴阳二老的夺书,五行门的倒戈,以及九星门的分崩离析。
最后,他提到了龙涯安和武天心的婚事,将武辰君临终所托的奇怪条件说了出来,想听听李泌的高见。
李泌放下茶盏,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解,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因缘际会,自有天意。一切随然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这句话的真意。是赞成,是反对,还是置身事外?
李泌不再解释,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山间的云海。
茶烟袅袅,渐渐散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辞别李泌,继续南下。
这一天,来到永州芝山镇,此处为南通北往的交通要道。此时,天色尚早,但乌云密布,似是旁晚一般。
空空儿道:“看天色像要下大雨,我们得找家客栈留宿。”
在街上逛逛,看到一家客栈,匾额上写着“运来客栈”几个大字。走进去询问,得知还有很多空房,便把客栈的西院包下来。
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大家通过一道月亮洞门,来到西院。此处一片幽静,没有大街上的喧闹声。月亮洞门的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对面是厅堂,厅堂的两侧也各有一间厢房。总共六间厢房,足够大伙十人住。
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一路上大伙都累了,也就早早地安歇。
翌日清晨,雨住了。空气被洗得清冽通透,山间的草木绿得发亮,像是刚涂了一层油。
龙涯安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也被这雨水冲刷去了大半。
掌柜却带来一个坏消息,昨夜山洪暴发,冲垮了南行的木桥,要等洪水退去才能抢修,少说也得两三天。
“还有别的路可走吗?”空空儿问。
“有是有,要多绕两三天脚程。”掌柜赔着笑。
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留下来等桥修好,顺道在此地游玩几日。
全择生一把拽住宋子仁的袖子,两眼放光:“走!出去溜达溜达!”
空空儿在身后问:“你们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全择生头也不回,拉着宋子仁就往外走。
龙涯安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不知哪家的狗又要遭殃了。”
天任掩口一笑,转头看向武天心,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咱们到外面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聆听姐姐和姐夫的天籁之音,怎么样?”
众人齐声叫好。
山林经一夜雨水的冲刷,草木青翠欲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的清香。
武天心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将瑶琴横在膝上,双手轻按琴弦。龙涯安站在她身侧,将铜箫举到唇边。
“铮……”
一声清响,如石子投入静水,涟漪四散。箫声随之而起,悠悠扬扬,飘上云端。琴箫相和,时而交替问答,如情人低语;时而齐鸣共振,如百鸟朝凤。山间的鸟雀被这乐声吸引,纷纷从林中飞来,落在周围的树枝上,歪着头,侧着耳,仿佛也在聆听。
燕子、喜鹊、黄鹂、画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各色羽翎在枝叶间闪动,叽叽喳喳,有的还跟着节奏轻轻摆头,有的扑棱着翅膀在枝头跳跃,像是在伴舞。
众人看得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场人与自然的合奏。
“哈哈哈哈哈……”
正在兴头之际,突然一阵大笑骤然炸开,声如洪钟,震得树叶簌簌而落。鸟雀惊飞,四散逃窜,片刻间便没了踪影。
琴声箫声戛然而止。龙涯安和武天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人正从林间小道上笑吟吟地走来。他约莫四十来岁,脸色蜡黄,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哎呀!这么多人!”白衣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几个姑娘身上,笑容更深了,“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姑娘!”
龙涯安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阁下是哪位?”
白衣人摆了摆手,笑道:“方才路过,听见这边有琴箫声,又见鸟儿都往这儿飞,便过来看个究竟。怎么,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那倒没……”龙涯安话未说完,天任已抢白道:“那还用说?你看,把鸟儿都吓跑了!”
白衣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我把它们召回来?”
天任挑衅地扬起下巴:“你有这个本事?”
白衣人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要不咱们打个赌?我站在这儿不动手,你如果推得我后退一步,我便将它们召回来。”
众人都觉得很好奇,不知对方究竟有什么三头六臂。
天任眼珠一转:“如果推不动呢?”尽管她不这么认为,但还是要问上一问,以示公平。
“那便不召了。”白衣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游戏。
“好!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