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之行用了将近一个月。
进楚之前,他就把这次要说的话想好了,想得很细。
每一个场合,对谁说,怎么进去,说到哪里停,停了之后等对方说什么,对方说了之后他怎么接。
有些话要先说。
有些话要等对方把前一句说完,才能放进去。
有些话不能直接落下,要绕一圈,从另一件看似无关的事开始,让对方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
他把这些全部想好。
哪一句用来试探,哪一句用来让步,哪一句先放在那里,让对方以为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停多久。
停下来以后看谁。
也知道对方若不接,他应该从哪里重新进去。
进楚以后,那些话被一句一句说了出去。
整件事做得很顺。
楚国那边有两处他原以为会有阻力,实际上只遇到了一处。
那一处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对方先拒绝,说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是真的。
第二个只是为了让第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孤单。
张仪没有去碰第二个理由,只顺着第一个往里走。
走了三句,对方的语气便松了一点。
再说两句,事情就过去了。
另一处那个人,却在他开口之前便已经让步。
楚国内部另一件事先动了。
那人的处境已经变了。
他原本准备守住的东西,忽然不再值得守。
张仪坐在那里,听完对方的话,便知道自己准备的那一批话已经用不上了。
他只说了两句收尾的话。
很短。
事情就定了。
那些原本排好的句子,一句也没有出去。
回程路上,他把那些话在心里默了一遍。
一句接着一句。
仍然完整。
他甚至记得每一句原本应该落在哪里。
对方若先说什么,他便用哪一句。
对方若避开,他便换哪一条路。
若对方仍不松,他会在第三次停顿之后,提到那个人最不愿被别人提到的事。
那些话都做好了。
像一件已经打磨完的器物。
边缘平整,尺寸合适,拿起来便能使用。
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路上经过一处驿舍时,他夜里醒过一次。
窗外有马在嚼草。
很慢。
草茎被扯断的声音隔一阵响一下。
他躺在那里,又把那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到其中一句时,他停了一下。
如果事情没有提前改变,那句话本来会在第二天下午说出去。
他说完以后,对方大概会沉默。
沉默多久,他也想过。
随后他会把下一句压低一些,说得像是在替对方留一处余地。
那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完了。
天亮以后,他起身,继续赶路。
那些话也跟着他回到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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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咸阳时,消息已经先到了。
廊下有人朝他行礼。
有人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停得不久。
却足够让他知道,对方已经听说楚国的结果。
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
桌角压着两份呈报。
一份是北境粮草的调运进度。
一份是某郡守替亲族递上来的请托。
他先把后一份推到一边。
前一份看了一半,有人来传话,说楚国的事办得顺利,上面问下一步怎么走。
张仪没有抬头。
“等他们自己动。”
那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张仪把那份粮草呈报看完,在末尾批了几个字。
这些消息都已在他离开的日子里被整理好,压在这里等他回来。
有人替他算好了时间。
他回到咸阳时,手里应该带着楚国的结果。
结果带回来了。
每个需要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事情没有出错。
他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书,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又回来了。
一句也没有少。
张仪的手停在文书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放回原处。
他坐在灯下,重新去看这次楚国之行说过的那些话。
先是已经说出去的。
每一句落在哪里。
为什么落在那里。
是从听话的人身上找出来的,是从眼下的情势里判断出来的,还是从过去某一次相似的场合中拆下来,换了一个位置。
他说过的话很多。
有些是真话。
有些不完全真,放在那个时候,却能使事情往前。
有些他自己并不相信,只知道对方需要有人那样说。
他说过的,一句一句从心里经过。
过完以后,他又去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
那些话也同样准确。
甚至因为没有真正用过,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其中一句,能够让一个正在犹豫的人觉得决定是他自己作出的。
另一句,能够让一个已经生出敌意的人暂时把敌意放下。
还有一句,原本是留到最后的。
它不会让对方立刻答应,却会让那个人回去以后,再把整件事想一遍。
张仪知道这些话会起作用。
它们是从那些人的位置和事情的走向里找出来的。
说出去,便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批过粮草,推开了请托,也曾在楚国的席间握过酒杯。
那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去。
其中许多,他也确实相信。
事情后来证明,他说得没有错。
可它们留在他这里的东西很少。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往下追。
灯火很稳。
铜制灯盏的边缘映着一圈暗光。
张仪低头坐了一会儿,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话可以留下。
以后也许还会用到。
其中一些判断,只要换一个人,换一个场合,稍微改一改,仍然能够起作用。
把它们烧掉不划算。
他甚至重新把其中几句在脑中试了一遍。
一句曾经让一个原本拒绝的人改变了主意。
另一句曾让一个敌意很深的人沉默很久。
都曾经有用。
也可能再次有用。
张仪坐了很久。
后来,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幅未写过的帛。
帛不大。
铺开以后,只够写下其中一部分。
他便又取了一幅。
把两幅并在案上。
随后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楚国真正发生过的谈话。
是那些准备过的、说过的和没有说过的话。
他从头写起。
写得很慢。
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落笔时几乎不需要停顿。
写到某一句,他知道那句话原本应该在对方抬眼之后说。
写到另一句,他想起楚国那间屋子的窗开着,风把席边垂下的帷布吹起了一点。
那些场合又回来了。
人也回来了。
屋里却只有笔尖在帛面上移动。
他写了很长。
两幅帛都快写满时,才停下来。
手腕有些酸。
张仪把笔搁下,从头看了一遍。
一行一行的字排在那里。
有的已经说过。
有的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脑子。
每一句,他都知道应该怎样使用。
他看了很久。
伸手将第一幅帛的一角凑近灯火。
火先舔了一下边缘。
没有立刻烧起来。
他把手放低了一点。
火沿着帛角卷上去,先烧黑了一小块,随后才真正燃起来。
张仪松开手。
把帛扔进角落的铜盆。
第二幅也放了进去。
火烧得很快。
字迹先弯曲,随后被吞没。
帛面卷起来,缩成不规则的一团。
黑色从边缘往中间走。
有些字在火里还能短暂地看见。
只剩半边。
下一刻便没有了。
铜盆里的火亮了一阵。
随后慢慢矮下去。
帛塌成灰。
灰的边缘还红着。
一处暗下去。
另一处又亮一下。
最后全部熄灭。
只剩一小撮,落在铜盆底部。
张仪看着那撮灰。
他等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什么。
铜盆里没有再亮。
他也没有动。
过了一阵,他把先前放下的文书重新拿过来。
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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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在府里见了一个从魏国来投奔他的年轻辩士。
那人二十来岁。
清瘦。
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却已经磨薄了。
进门以后,他行了礼。
动作很标准。
看得出练过许多次。
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张仪认得的光。
那种还没有被用过的信心。
相信自己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
相信只要能够开口,别人也会看见。
还没有被什么真正挫过。
张仪刚离开鬼谷、还没有流落楚国时,眼神大概也是这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脸。
却记得那种感觉。
像前面有许多路。
每一条都可以走。
只要走进去,便会有地方需要他说话。
年轻人开始讲自己的来意。
先说师承。
再说去过哪些地方。
曾经向谁递过书,在哪一处门前等了几日,最后为什么没有见到人。
他说得很快。
有几句话显然练过。
说到自己曾经失败的地方时,也讲得像那只是别人还没有看明白他。
张仪没有打断。
听完以后,他大致摸清了这个人。
从哪里来。
为什么出来。
为什么前面几处没有成。
为什么最后来找他。
年轻人说完,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张仪问:
“你认为游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年轻人答得很快。
像是早就为这类问题准备过答案。
“让人看见自己看见的东西。”
张仪没有评价。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说话,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张仪又问:
“若别人不愿意看呢?”
这一次,年轻人想了一下。
不久。
“那就换个方式,让他看。”
张仪听完,点了点头。
屋里静了一阵。
年轻人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里面有期待。
还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紧张。
张仪叫来府里的人,说:
“陇西那边整理文书,人手不够。让他过去。”
来人应下。
年轻人愣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明显。
陇西在西边,离咸阳很远。
文书整理也不是他想做的事。
他脸上有这个意思。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问。
最后还是行礼。
“是。”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点。
门开了。
外面的光落进来。
他侧过身,从那片光里出去。
张仪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光还在他的眼睛里。
上面像落了一层东西。
门合上了。
张仪仍看着那里。
他想起自己刚才问的两句话。
又想起年轻人回答时的样子。
那道光让他想起了什么。
像是一个已经见过,却一时说不出名字的人。
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视线往下落时,看见铜盆仍放在角落。
张仪把目光收回来。
拿起案上的文书。
一份一份批过去。
北境谷仓的存数。
某条水道的疏浚请求。
一个正在边境的将领申请增调人手。
还有一份关于驿道修整的呈报。
他批得不快,也不慢。
刚好在每日应该批完的量里。
批完一份,压好,放在案角。
再拿下一份。
午后的光慢慢从窗边移过去。
屋里暗下来以后,有人进来点灯。
张仪没有抬头。
继续批。
那天夜里,他批到一半,笔忽然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木牍上。
墨在笔尖聚了一点。
快要落下来时,他重新动了。
写下下一个字。
外面没有声音。
府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下。
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门轴转动的一声轻响。
屋内只剩笔尖落在木牍上的声音。
写一个字。
响一下。
停一下。
再写。
铜盆里的灰已经凉透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