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围猎是在秋天,往北郊去。
秦王带的人不多,不算正式的围猎,只是一场随意的出行。走一走,顺便猎几只。
张仪跟在队伍里。
他不猎,只站在旁边。
他不习惯骑马追逐那些东西,但这样的场合,他必须在。
北郊的草地到了秋天,一片金黄。
草地一直铺向远处的山脚。山色沉一些,带着多年风雨留下的灰绿。两种颜色靠在那里,没有刻意分界,却已经存在了许多年。
天气很好。
风很轻,阳光落下来,把草照得平整。每一根草叶都清晰可见,清晰得近乎刺眼。
秦王兴致不错。
他射了几只猎物,有几箭很准。箭落下去,猎物翻倒,干净利落。
旁边的人说着该说的话。
秦王没有回应,只是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望向远处。
那里没有猎物。
他看了一会儿,将箭收回。
张仪站在人群中。
脑海里的那张人图自然展开。
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可能的动向,每条关系之间隐藏的变化,都在那张图上不断移动。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走路时也在分析,不需要刻意提醒。今天看到的东西,会被补进去。
---
下午回城时,猎犬出了问题。
那是一条秦王常用的猎犬。
黑白毛色,平日在人群中总昂着头,步子大,目光专注。追猎时,它总跑在最前面,不需要催促,自己便冲出去。
今天它伤了前腿。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方,前腿微微弯曲,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往下沉一点。
它仍旧跟着队伍。
只是慢了半拍。
头还昂着,只是有些吃力。
随行的兽医走过去,蹲下来查看。
他托起那条腿,轻轻转动。
猎犬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
不像哀叫。
更像疼痛经过身体时留下的一点痕迹。
随后它安静下来,任由兽医处理。
兽医检查完,说:
“不碍事。只是扭伤,骨头没问题,养几天便好了。”
他说得很平静。
那是见惯了这种事情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他说完,站起来,看向秦王。
秦王没有马上说话。
他弯下身,摸了摸猎犬的头。
猎犬抬起脸,将额头贴进他的掌心。
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又一下。
动作已经没有往日的力量,却仍旧回应着主人。
秦王的手停在那里。
停了片刻。
随后,他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划过去。
没有停顿。
很平静。
猎犬没有发出声音。
它倒下去,脖颈上的毛色被一道红色慢慢浸染。那道红没有继续扩散,只停在那里,与黑白的毛色形成清晰的分界。
风吹过草尖。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只是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秦王收了剑,拍了拍手。
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拂去灰尘。
“走吧。”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语气随意,不像解释,也不像说给任何人听。
“它瘸了,不好看了。”
周围很安静。
兽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那些面孔上没有明显的变化。
或者说,变化被收进了很深的地方。
只剩一张张平静的脸。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蹄声,脚步声,草被压弯又弹起的声响。
那条猎犬留在原地。
张仪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倒在那片金黄的草地上。
红与黑白的毛色交接处,清晰分明。
---
他跟着队伍回城。
走了一段路,才发现那张人图没有展开。
它瘸了,不好看了。
那句话在脑中转了一遍。
张仪试着给它找一个位置。
猎犬只是扭伤。
养几日便能恢复。
秦王也不像是在借这件事警告谁。
至少张仪没有看见那句话指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他换了一个方向。
还是没有地方可放。
队伍继续往前。
马蹄落在地上,声音很闷。
它瘸了,不好看了。
那句话也跟着往前。
不催促,也不散。
进城以后,街上的声音多了起来。
车轮,叫卖,行人的说话声,从四面挤过来。
那句话仍在那里。
张仪没有再拆。
---
回到住处,他在书房坐下来。
没有拿文书。
灯亮着。
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和他一起静止。
他坐了一会儿。
那句话还在。
他想起苏秦上次来咸阳。
他们走了一个下午,走到那段半新半旧的城墙前。
苏秦停下来。
手指抬了一下,没有去碰那道裂缝。
只是抬了一下。
然后放下。
张仪当时把那个动作收了进去。
找不到它的走向。
现在,那句话与那个动作挨在了一起。
为什么会挨在一起,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张仪坐在那里。
外面有人从廊下经过。
脚步声从一侧来,经过门前,又往另一侧去了。
他听着。
直到声音消失。
---
那天夜里,他把黑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
灯下,石面浮着一点冷光。
黑子仍是原来的样子。
苏秦从鬼谷带走它,又在许多年后,把它夹在信中送了回来。
没有解释。
张仪看着那枚黑子。
他想起苏秦站在城墙前抬起又放下的手。
又想起草地上的猎犬。
两件事仍在他心里挨着。
他找不到连接它们的那条线。
他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过,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张仪把黑子收回袖中。
吹灭了灯。
房间暗下来。
他躺在榻上,没有立即闭眼。
它瘸了,不好看了。
那句话又回来。
张仪没有再拆。
没有再换方向。
只是让它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
那句话陪着他,直到睡去。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