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下首的洪麒英,赶忙躬身答道:“回布政使大人的话,那都是同行抬举……”
言及与此,看到对方手一摆,洪麒英便识趣的住了口。
张昺问道:“一个人所患之病,究竟是肺痨,还是寻常风寒,你能否验的准?”
洪麒英道:“小人可以。”
张昺追问道:“当真可以?”
洪麒英拱手道:“小人行医已近三十载,为许多肺痨患者诊治过,因此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见其如此笃定,张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时,门外的衙役便疾步走了进来,禀道:“藩台大人(对布政使的尊崇),谢都指挥使求见。”
张昺忙道:“快快有请。”
须臾过后,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头号长官谢贵,便被引入堂中,拱手道:“见过张大人。”
张昺起身还礼道:“谢将军不必多礼。”说着伸手朝旁边一引,道:“请坐。”
可谢贵尽管道了声谢,却并未落座,而是摇头道:“在下来此之前,燕王一行人,刚刚进入了北平城。”
张昺冷笑道:“没想到燕王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皇上的怀疑没有错,多半是张升从中作梗,助他诈病逃离了京师。”
谢贵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找个可靠的郎中,尽早到燕王府探视吧。”
张昺伸手指了指,垂首而立的洪麒英,道:“在下早有准备,这便是北平赫赫有名的洪妙手,此番定然可以验明真伪。”
谢贵喜道:“那就立即出发吧,我已备好车马!”
燕王府内,咳嗽不断的朱棣,刚刚被扶进寝殿,便立即快步走向里间,沉声问道:“王妃,你接到本王的消息了吧?”
徐王妃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亲信织锦关好殿门,方才颔首道:“数日前就接到了,多亏张升及早报信,否则一旦王爷诈病之事被拆穿,而咱们又措手不及,后果将不堪设想。”
朱棣又问道:“事情布置的如何了?”
饶是殿中再无外人,徐王妃还是走到近前,小声说道:“道衍已经联系到了张玉,随时准备率军南下;而咱们安插在京师的人手,也已做好了营救三个儿子的计划。”
朱棣微微颔首,道:“如此就好,即便张昺等人找来的郎中,揭穿了本王的病情,他们也不敢擅自行事,定然是先行请示皇帝,才会前来拿人,而在此之前,咱们就可以先下手为强了。”
徐王妃却道:“王爷谋划的十分周密,可为何没有帮助张升一家人的打算?要知他不但有两个兄长,还有老母在京师,但凡天子知晓王爷诈病之事,定会为难张家啊。”
朱棣笑了笑,说道:“王妃不必担心,张升是何等聪慧之人,又怎会没有脱身之策。”
不想,徐王妃却追问道:“他有什么脱身之策?”随即不等夫君回答,便又说道:“你我成亲多年,王爷每次心虚之时,便会像方才那般假笑,请王爷如实告诉妾身,你根本就没打算营救张家,对么?”
眼见遮掩不过去,朱棣叹了口气,道:“且不论张升为了燕王府,早就立下了无数功劳,单说以他卓绝的才能,日后和朝廷对抗时,就不知会帮咱们多大的忙,本王又怎会不想援救?但王妃不妨自己来取舍,三个儿子和张升,你更想救谁?”
沉默了片刻后,徐王妃蹙眉道:“就不能一同救回来吗?”
朱棣道:“高煦勇猛过人,轻易便能脱困,可高燧年纪尚幼,武艺和气力皆有所不济,本就需要人手卫护。”
摇了摇头后,朱棣又道:“本王再说句不中听的话,高炽文弱不堪也就罢了,却偏偏又那般肥胖,实在是个拖累。咱们在京师的那点人手,若是能把他们平安迎回,就已是不易之事,哪里还能顾及张家。”
这时,殿外传来了阵阵叩门声。
徐王妃沉声问道:“何事?”
门外传来了长史葛诚的声音:“回王妃的话,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前来探视王爷,臣已将他们引到了厅堂,不知是否请他们前来?”
见夫君点了点头,徐王妃道:“他们若是不怕过了病气,便请过来吧。”
葛诚应声称是,自领命而去。
朱棣则又开始用力捏自己的喉咙,神情看起来颇为痛苦。
徐王妃心疼的说道:“真是为难王爷了,也不知这样会不会损害到你的身体。”
直到咳出了一丝血后,朱棣才将手放下,摇头道:“本王倒是没有大碍,不过据张升诊断后所说,朱能这次,由于为了将戏做足,当真病得很重,虽然没有染上痨病,但肺腑还是受到了严重侵袭,只怕会影响到日后的寿数了。”
徐王妃急道:“这可怎生是好,张升有没有医治之法?”
就当朱棣正要回答时,只听叩门声再次响起,葛诚道:“启禀王爷,王妃,臣已将两位大人带到。”
朱棣连忙躺了下去,徐王妃则在为其掖好被角后,说道:“请进来吧。”
于是葛诚便引着张、谢二人,步入殿中,对燕王夫妇行了大礼。
朱棣虚弱地侧过了身子,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不必多礼,快……”可话未说完,便又开始咳嗽起来。
徐王妃一边轻轻拍打其背脊,一边说道:“二位大人请起。”
道谢起身后,张昺痛惜的说道:“我等初来北平,且又才疏德薄,凡事皆要仰仗殿下,谁知天妒英才,您竟患上了肺痨之症。下官骤闻噩耗时,真是如有天塌地陷之感。”
朱棣闻言,心下不禁暗笑:朱允炆的人,能力高低暂且不论,只说这人前做戏的功夫,那可皆是一等一的,也罢,本王陪你们演一出便是。念及于此,朱棣勉力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随即便微微摆了摆手。
徐王妃看到后,俯身从床榻上拿起一个小木盒,说道:“织锦,将其呈给张大人。”
织锦取过盒子,便双手捧到了张昺面前。
张昺恭谨地接过,满腹疑窦的打开后,不由错愕道:“王爷这是何意?”
朱棣握住了妻子的手,道:“王妃,还是你……你来说吧。”
徐王妃面色悲戚的点了点头,道:“皇上登基后,准备在各地大兴文教,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无论是兴建学堂,还是聘请先生,都势必需要大量的银钱。”
稍作停顿后,徐王妃续道:“燕王府岁禄有限,一时间也拿不出太多金银出来,所以王爷便打算,将这七千顷良田归还朝廷,以支持皇上的新政。”
张昺惊道:“可先帝在世时,给每名藩王的赏赐,总共只有万顷田亩,殿下若将其中大半的田地归还,王府日后的用度又当如何?”
朱棣吃力地摆了摆手,道:“本王已是将死之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至于世子他们,儿孙自……自有儿孙福,剩下的三千顷,也够他们兄弟几人度日了,此番如果不是……皇上恩典,放我回来,本王就再也见不到……见不到王妃了,唯有以此来报答皇恩。”
张昺动容道:“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忠心可嘉,相信定然可以感动上苍,保佑殿下痊愈。”
徐王妃叹道:“那就希望,能够借张大人的吉言吧。”随即又取过一个稍小些的木盒,递给了织锦。
织锦又将其呈送到了谢贵面前。
谢贵接过后,打开看时,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枚虎符。
王妃解释道:“这是燕王三护卫的虎符,虽然经过前日里的败仗后,燕军已只剩下八百人,但还是劳烦将军,代为转交给朝廷,以示我们的一片赤诚之心。”
谢贵拱手道:“王爷王妃请放心,末将定当将虎符,以及二位的忠心,一并呈报朝廷,想来圣天子,必会对燕王府的义举,大加褒奖。”
朱棣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本……本王沉疴在身,怕是等不到皇上的嘉奖了。”
张昺适时地说道:“百姓们有句俗语,下官认为很有道理,那便是高手在民间。王爷的病症,京师的御医或许束手无策,不过咱们北平,素来不乏能人异士,下官便在惠民药局中,寻到了一位入职不久的医官,听闻他在业界,更有着洪妙手的美称。”
谢贵附和道:“不错,我二人日夜期盼,殿下能够转危为安,因此今日前来探视时,便将这位洪妙手一并带了来,他此时就在殿外等候。不如就让此人,来试着为王爷诊治如何?”
朱棣迟疑道:“两位有所不知,在京师时,不止是御医,还有张升,以及魏国公……找来的郎中,都看过了,却皆说无……无药可医。”
就在张昺正要再劝之时,徐王妃却已开口道:“王爷,只要有一丝希望,咱们就不能放弃,还是让这位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听闻此言,张昺和谢贵不由对望了一眼,皆在心中暗感不解:王妃怎么配合起咱们来了,难道她也不清楚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