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电转后,方孝孺拱手道:“皇上,臣的那个犬子,今年才只有六岁,定是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把刀,便误以为是臣所有,正所谓童言无忌,他的话实在是不能作数啊。”
朱允炆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沐敬,你后来可搜查了方学士的书房?”
沐敬道:“确是搜了,毕竟此事关乎重大,奴婢实在不敢懈怠,这才擅自行事,还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道:“你也是尽心王事,朕不怪罪,只是查出了什么没有?”
沐敬道:“奴婢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书房密室的机关,并在其中搜出了整整八套甲胄,而且与刺客所穿一模一样,皆是边军制式。”
方孝孺闻言大惊,连连摆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说着便跪倒在地,狠狠地瞪了张升一眼,又道:“皇上,定是有人在蓄意构陷微臣,还请皇上明鉴!”
张升似笑非笑的问道:“方学士居然在此鸣冤,难道你的杀手,是旁人特意找来污蔑你的?还是你书房中那处不明用途的密室,是谁为了栽赃你,才现挖出来的?”
方孝孺急道:“我所居之处,乃是方家的祖宅,方家祖上四代从儒,因此收藏着大量典籍,而洪武年间大兴文字狱,所以先考在世时,既不愿惹上是非,也不舍得将珍贵的典籍付之一炬,便在家中修建了一间密室,不过里面只有藏书,又怎会有什么兵器甲胄!”
朱允炆皱眉道:“如今证物齐全,你就莫要再申辩了。”随即手一挥,喝道:“来人,即刻将方孝孺关入刑部大牢,由刑部尚书侯泰亲自审理此案!”
待得方孝孺被押走后,朱允炆道:“忠勇伯,你这次尽管安然无恙,却毕竟是死里逃生,往后可要加强戒备才是啊。”
张升道:“是,微臣定当加倍小心。”
朱允炆道:“只靠小心是不够的,你是朕最器重的年轻官员,绝不能出任何意外,所以朕打算派些龙骧卫,在你府外守护。”
张升心中登时一沉,但还是面不改色的拱手道:“微臣何德何能,竟值得陛下如此挂怀,想来唯有以身许国,方能报答天恩之万一。”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谁承想,臣子们刚刚退出大殿,向来性情温和的建文帝,竟然猛地一拂袖,将面前的茶盏、书籍、笔墨等物,一股脑地扫落在地,顷刻间乒乓之声大作。
惊惧交集的沐敬,慌忙跪伏在地,却不敢胡乱开口。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道:“起来,朕并非在恼你。”
诚惶诚恐地起身后,沐敬苦着脸劝道:“不管是谁惹得皇上不快,都请您以龙体为重,千万莫要这般动怒,以免气大伤身。”
朱允炆依旧指了指殿外,愤然道:“无论张升忠奸如何,朕都有法子查证,轮得到方孝孺自作主张,擅杀朝廷重臣么?”说着冷笑一声,又道:“那张升就更加可恶了,他多半早已料到,朕为了稳定朝局,会选择息事宁人,于是便将这桩案子,从行刺引到了私铸甲胄!”
沐敬大惊,忙又跪了下去,道:“皇上,奴婢只是奉旨办差,当真没有与忠勇伯事先通过气,更不曾合谋过什么啊!”
朱允炆道:“朕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胆子,而你查出的甲胄和兵刃,也定然是张升早就遣人,藏在方府密室之中的。”
沐敬本欲说话,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只不过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未能逃过皇帝的眼睛,朱允炆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朕什么都明白,今日为何还要做此处置?”
沐敬忙躬身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朱允炆道:“朕一再包庇方孝孺,是因为清楚,他虽然胆大妄为,冒险行事,却也是出于对朝廷的忠心,所以才让其好友侯泰来主审此案;至于张升,他今日若是见好就收,朕反倒疑心其真实身份,毕竟卧底需要低调行事,而非这般不依不饶,肆意报复自己的政敌。”
沐敬试探着问道:“皇上圣明,如此说来,您已不再怀疑忠勇伯了吗?”
朱允炆道:“当然不是,否则朕又何必以保护为由,命龙骧卫在其府外监视?在曹国公和北平方面,传回确切的消息之前,朕不会做出最后的判断。”
出了承天门,张升便走向了自家的马车,谁知身后却有人唤道:“忠勇伯请留步。”
张升回首一看,只见喊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徐辉祖,当下连忙行礼道:“见过魏国公,不知您有何吩咐?”
徐辉祖伸手朝马车一引,问道:“此间风大,且去车上叙话如何?”
张升颔首道:“甚好,魏国公请。”
上车之后,徐辉祖便单刀直入的说道:“昨日,我的确给方孝孺,送去了行刺你所用的兵刃和甲胄。”
张升苦笑道:“在下晓得。”
徐辉祖问道:“我所做之事,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派人提醒,让我早做准备?”
张升道:“关于许大夫之事,国公也曾帮过……”
徐辉祖手一摆,道:“你莫要误会,我只是不想牵连到妙锦,而非是想帮你。”
张升点了点头,道:“国公说得好,在下助你脱罪,其实也是为了妙锦。”
凝视了对方片刻后,徐辉祖皱眉道:“妙锦的眼光很好,你的确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只是在家国大义面前,儿女情长不足挂齿,你二人终究是有缘无分,我也不会再同意这门亲事。”
张升道:“请国公放心,在下将你摘出,只是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愿让妙锦伤心难过,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非分之想。”
不料,徐辉祖却摇头道:“无论你是否想与我为敌,从你决心帮助燕王,与朝廷对抗之时,便已经是我的敌人了,日后就算你念及昔日情分,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张升叹了口气,道:“在下明白了,国公果然是位谦谦君子。”
徐辉祖道:“我只是不愿占人便宜罢了,这才先行告知于你。”说完便打开了车门。
然而,徐辉祖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稍一迟疑,又将车门关闭,沉声道:“至多十天半月,燕王诈病的消息,便会从北平传回,而李景隆的日不落,说不准也会在草原上查出些什么,在此之前,你若是想离开,我可以相助,这也是我看在妙锦面上,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张升道:“多谢国公好意,不过……”
徐辉祖皱眉道:“你不要急着拒绝,皇上已对你起疑,才会以保护为由,命龙骧卫进行监视,而其中恰有父亲昔日旧部,我方能帮你这一次,因为我实在不愿让妙锦看到,你在京师被朝廷处决。”
张升却还是拱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出于何等目的,在下皆感国公盛情。”
徐辉祖无奈道:“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也没有法子了。”说罢便开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博格达山的夜晚很冷,然而孤军深入的李景隆等人,为了不引起蒙古哨骑的警觉,又哪里敢点燃篝火,只得聚在一个小得可怜的火堆前,靠着不住搓手,喝着冰冷的烧酒取暖。
养尊处优的李增枝,更是被冻得直打喷嚏,用已经黢黑的锦帕,轻轻擦了擦鼻涕后,挪到李景隆身边,小声问道:“兄长,咱们已在朝廷大军的行军路线上,仔细搜寻了多日,却依旧一无所获,是不是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景隆抿了口烧酒,摇头道:“不成,如果这么快就回去,皇上只会觉得我等没有尽心办差。”说着站起身来,又道:“我知道你小子从未受过苦,此番就当做是历练自己吧。”
李增枝苦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李景隆白了他一眼,道:“在这荒山野岭,除了去如厕,还能到什么温柔乡不成?”
李增枝笑道:“小弟与你同去,若能遇到个美貌狐仙,那也是极好的!”
亲兵江大茂见状,忙放下手中的酒碗,跟在了兄弟俩身后卫护。
三人向僻静处走了片刻后,李增枝便指着一株大树道:“天也怪冷的,在那解决一下,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景隆笑骂道:“父亲披荆斩棘,方有李家今日之地位,谁知你这厮,却是个吃不得半点苦的少爷秧子,也就是在京师时我未曾发现,否则就不带你来了。”
不过话虽如此,李景隆还是没有为难弟弟,转而走向了大树。
然而,兄弟俩在树下还未方便完,便听得不远处卫护的江大茂,发出了一声惊咦。
李增枝连忙提上了裤子,行至近前问道:“出了什么事?可是发现了敌情?”
江大茂将手中的物事递过,道:“大人请看。”
李增枝接过看时,只见是枚兵部派发的武将腰牌,上面清楚的刻着,营州中护卫指挥佥事钱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