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棚顶突然一声闷响，整个茶棚都跟着晃了三晃，茅草簌簌往下掉灰。
卖茶人吓一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冲出茶棚抬头就往上看。这一看，他又“激灵”一下，眼珠子瞪溜圆，慌里慌张朝四周张望起来，手不自觉往腰后摸去。
落在棚顶的鸟老大看见底下突然冒出个人，也愣一下，歪着大脑袋，琥珀色圆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对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人盯着鸟老大：
这大鸟，好像……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黄染秋终于跟踉跄跄走下山坡，拍打着身上草屑泥土，朝着茶棚慢悠悠晃过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卖茶人看到只有黄染秋一个人，一个半大孩子，周围再没旁人，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那绝不是见到客人的欢喜，倒像饿狼瞅见了落单的羊羔。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这半大小子怎么也眼熟……
忽然，他立刻转身钻回茶棚，把草帽往脸上一扣，重新躺回板凳上，假装还在熟睡，鼾声打得比刚才还响。草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从黄染秋走来的方向，只能看到他一个黑乎乎、长着短硬胡茬的下巴。
鸟老大从棚顶飞下，落在黄染秋面前，不安地“阿赫阿赫”叫着，翅膀微微张开，脖子上羽毛都竖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明显的焦躁和警告。
“鸟老大，你不会渴得眼都花了吧？”黄染秋没有明白鸟老大真实意思，误以为它口渴了，笑着蹲下，摸摸它紧绷的脖子，朝茶棚里喊，“老板，劳驾，来碗凉茶解解渴。”
“好……好嘞。”卖茶人应一声，声音有点发干发紧，听着别扭。
他拿起一个豁了口的黑陶水瓢，从旁边半人高木桶里“哗啦”舀了满满一瓢水，倒进一个粗瓷大碗里，水花溅出些许。然后，他端着碗，低着头，步子迈得又慢又稳，一步一步走过来。
鸟老大突然更激烈地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厉。
它见黄染秋还没半点警觉，反而伸手要去接碗，急得它弯钩喙猛然一伸，一下叼住好朋友衣襟，使劲儿往旁边扯。力道大得差点把黄染秋拽个跟头。
黄染秋被拉得踉跄一步，赶紧抱住它温热身体：“鸟老大，你撒什么癔症？水来了。”
卖茶人已经蹲下身，几乎把整个脸都藏在帽檐阴影里。
他不是把水碗递给黄染秋，而是直接送到鸟老大尖喙前，帽檐下嘴角似乎轻微撇了撇，声音压得低低的：“渴坏了吧？喝一口？甜着呢……大……大鸟先生。”
鸟老大猛然一甩头，坚硬的喙缘“啪”一下，精准打在那粗瓷碗沿上。
碗应声翻倒，凉水“哗啦啦”洒了一地，在尘土里洇开一团深色湿迹，倏然消失。它“阿赫阿赫”厉声鸣叫，脖子上羽毛完全炸开，像朵愤怒的灰色蒲公英，猛然挣脱黄染秋怀抱，双翅一振就要扑过去啄那卖茶人的手。
“哎，别，别……不能乱啄人。”黄染秋吓一跳，赶紧又扑上去抱住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躁动的身子按下来，“好了好了，乖啊，不喝就不喝，怎么还动上粗了……”鸟老大如此反常激烈的反应，居然还没完全敲响他脑子里的警钟。
他只是觉得这大鸟今天脾气格外暴躁，大概立了大功，骄傲了，耍小性子呢。
鸟老大扭过头，圆眼睛紧紧盯着黄染秋，里面清清楚楚映着焦灼和催促。
它用力“阿赫、阿赫”叫两声，声音短促如敲击，还使劲扇两下翅膀，带起的风吹动黄染秋额前头发。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渴了，行了吧？”黄染秋被它闹得没脾气，拍拍它头上那撮神气肉冠，算是安抚，转头对一直蹲在地上没动的卖茶人说，“老板，对不住啊，我这鸟脾气大。凉茶它不赏脸，麻烦您换碗温茶吧，解渴，也别烫着它。”
卖茶人没搭腔，只是默默站起身，慢吞吞走回茶棚里。
鸟老大死死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又挤出两声急促的低鸣，然后忽然展开翅膀，“呼”一下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地朝着茂密山林方向飞去，灰色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树梢之间。
准是找地方生闷气去了。
“哦……闹了半天，是真饿急眼了，自己开小灶找食儿去了。”黄染秋这下“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嘀咕彻底烟消云散，全身都放松下来。他大咧咧一屁股坐在茶棚外那条被磨得油亮的长凳上，“老板，那给我来碗白开水就行，凉的最好。”
“来嘞。”卖茶人应着，走出来捡起地上扣着的空碗，又背过身去，在棚子里窸窸窣窣重新拿碗、舀水，动作慢得像电影放了慢镜头。然后，他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清澈的水，放到黄染秋面前破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嗒”一声轻响。
黄染秋像个走累了的老熟客，眼睛望着棚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鸟老大这回能逮只兔子还是山鸡，压根没瞅老板一眼。
他用手指尖随意碰了碰碗边，感觉温温的，不烫嘴正好。于是端起来，先小心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碗底朝天，喉结上下滚动。
“哈，舒坦。”他放下碗，用手背豪迈一抹嘴，站起身手往兜里摸，“老板，多少钱？”
“嘿嘿嘿……”一阵黏糊糊、湿漉漉，像毒蛇爬过草丛般的冷笑，突然从对面传来。
“嗯？”黄染秋觉得这笑声扎耳朵，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卖茶人已经摘下破草帽，露出一张油光满面堆满狞笑的胖脸，绿豆小眼里闪着贪婪又凶狠的光。而更让黄染秋心头猛然一寒，像被冰水浇透的是，对方手里，正端着一杆老旧但擦得锃亮的长枪，黑洞洞枪口像毒蛇眼睛，稳稳指着黄染秋胸口。
“你……是你？”黄染秋瞪大眼睛，这张带着一道浅疤的脸，他死都记得。
“嘿嘿嘿……小兔崽子，认出你三爷了？”卖茶人得意极了，脸上横肉都笑得挤作一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真是老天爷开眼，祖宗显灵啊。今天，我李三狲憋了这么久的恶气，可算能出了。哈哈哈……”
原来，这人竟然是当初黄染秋一家，从骆驼村逃往六合镇路上，遭遇鬼子追兵时，被白墨叔叔击毙三个鬼子后，唯一放走的那个伪军——李三狲。
黄染秋从最初的震惊中猛然回过神来，反而觉得一股怒火“噌噌”蹿上脑门，有点莫名其妙：“报仇？我和你有哪门子仇？当初要不是白墨叔叔心软，念你也是穷苦人出身，还是中国人，放你一条生路，你早跟三个真鬼子一块儿，在树林里烂成泥了。”
“当然有仇，怎么没有？”
李三狲被这话刺得一哆嗦，“咔嚓”一声狠狠推弹上膛，眼神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要不因为你这小崽子，我们就不会追你们全家。要不去追，白墨就不会开枪。不开枪，我就不会因为怕被皇军追究责任逃离队伍。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卖这狗都不喝的破茶水，饥一顿饱一顿，人不人鬼不鬼。我本来跟着皇军吃香喝辣，那威风……”
“闭嘴，李三狲！”
黄染秋经历过许多生死场面，早不是当初那个容易被吓住的孩子。
“李三狲，摸摸你心口，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小鬼子占咱们土地，杀那么多乡亲父老，你就一点血性没有，一点脸不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