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章：昆仑神鹫到达第五层
“最要紧的还是那份心照不宣。”赵队长也投出最后一枚手榴弹，满意地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鬼子，“而最最要紧的，是你这鸟老大，不光脑瓜子灵，跟咱们还心意相通。”
“您说，它刚才玩消失那会儿，到底猫哪儿去了？”
“准是藏在哪个能瞅见山谷、山谷中鬼子却瞅不见它的犄角旮旯了。”赵队长拿起望远镜，紧紧盯住如流星般坠下的鸟老大，“它听见咱们这边枪炮响，看见鬼子被引过来，就知道机会来了。至于利用太阳光……这也许是歪打正着，也许打娘胎里带来，它就有这本事。”
望远镜里，鸟老大俯冲已到尽头。在离废墟屋顶不到二十米地方，它猛然一扬头，双翅奋力一振，抵消了下坠势头。与此同时，右腿果断地一甩、一松——
那枚抓在爪下大炸弹，像颗熟透的果子，笔直落向下方那炸开的屋顶窟窿——里面都是忙碌着清理残渣碎片的研究人员。
鸟老大自己借着那一振之力，划出一道惊险弧线，贴着废墟边缘疾掠而过，随即全力振翅，朝着石柱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它身后，那枚炸弹直直坠入废墟内部。
时间这个老妖怪，仿佛被拉长了。
黄染秋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一、二……“轰——”比上一次猛烈的爆炸，又从实验室内部轰然爆发。这一次，没有蘑菇云。只见那圆顶建筑的残垣猛然向上一鼓，随即像被巨人踩碎的蛋壳，在惊天动地巨响中彻底四分五裂。砖石、瓦砾、扭曲的金属，混着熊熊烈焰和滚滚黑烟，喷泉般向四面八方喷涌。
爆炸气浪像只无形巨手，把周围几十米内所有平房像纸片一样，再次掀翻一回。连远处那些面朝石柱的鬼子，都被冲击波推得东倒西歪，摔作一团。
鸠山少佐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冲天火光和彻底化为废墟的实验室，手里军刀“当啷”一声掉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建筑物被炸毁没关系，重新建筑就是了；原材料被炸毁也没关系，再淘弄就是了。
如今研究人员一个不剩……
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如今锅灶被毁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被毁了，巧妇也被毁了，他除了饿肚子还能做什么？
这也是赵队长奉命上级指示，要完成的任务。此刻，已经圆满完成。石柱顶上，黄染秋和赵队长被灼热气浪扑面，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成功了！彻底炸没了！”黄染秋欢呼着，用力挥了下拳头。
山谷里的枪声，像被一刀砍断的绳子，骤然停息了。连那些正撅着屁股往石柱上爬的鬼子，也像被施了定身法，傻愣愣站在原地——望着那吞噬了实验室的冲天火柱和翻滚的黑云。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实验室有多要紧，更知道弄丢了它的下场……恐惧，像条冰冷毒蛇，“嗖”一下钻进每个鬼子后脊梁。
鸠山少佐脸白得像糊墙的纸，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尊淋了雨的泥菩萨。过了好几秒，他才猛然打个哆嗦，从呆傻中惊醒。他“嗷”一嗓子拔出军刀，疯了似的指向“猴不登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干嚎。
这嚎叫惊醒了呆若木鸡的鬼子兵。
他们像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再次“哇哇”乱叫着，朝石柱涌来。
可是，黄瓜菜都凉了。
就在他们刚才发愣的几分钟里，昆仑兀鹫已经像架最靠谱的空中“土电梯”，扑棱着翅膀，将好朋友和赵队长一前一后，稳稳当当送下这光滑溜陡的石柱。在石柱脚下茂密灌木丛里，他们与完成诱敌任务、浑身沾着硝烟尘土却笑容灿烂的黄显名——黄染秋做梦都在想的爹——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黄染秋把脸埋在父亲粗糙的衣襟里，那股熟悉的汗味和烟草味混着硝烟味，让他鼻子一酸。黄显名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脑袋，什么也没说，但那颤抖的手掌心，把什么都说了。
三人相视，咧嘴一笑，牙在沾了灰的脸上显得特别白。
千言万语，都在这笑里了。
“马上——撤！”赵队长短促地低吟一声。
在鸟老大贴地飞行的掩护下，三人像三尾灵活的鱼，迅速隐入“猴不登山”背面那迷宫般复杂崎岖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片即将被鬼子的绝望和怒火彻底吞没的山谷。
身后，是敌人老巢被端掉的冲天怒焰，映红了半边天。
前方，是战友和亲人重逢的温暖，以及那条蜿蜒的洒满夕光、通往家和希望的归途。
鸟老大飞在最后，偶尔回头望一眼那片火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让你们欺负人，这下知道葫芦不是土豆了吧？”
日头开始偏西，可林子里还是闷热得像个扣了盖的大蒸笼，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热啊——热啊——”一个拖着长长调子的少年声音，有气无力地在林子里晃晃悠悠飘着：“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把扇子摇……”背到一半卡壳了。
接着，是几声粗声粗气、敷衍了事的应和：“阿赫、阿赫……”
昆仑兀鹫飞到前面引路，仍然超低飞行。黄染秋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长满杂树野草的山坡上，衣服被汗浸得贴在后背，像多了一层皮。一人一鸟，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可心里却像早晨出门打猎、傍晚扛回一头大野猪那样，美得直冒泡。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枝叶，山脚下那条灰白色土路和路边一个孤零零茶棚，一下跳进眼里。
黄染秋眼睛“唰”地亮了，胡乱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汗珠子，那汗珠在夕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鸟老大，快看，茶棚，热茶，竹椅子！咱们可以好好歇歇这快散架的骨头，灌一肚子凉茶了。”
“阿赫……阿赫……”鸟老大回头瞅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串急切的咕噜声，翅膀扑腾得也更带劲了，好似看见前方有一整只肥兔子在招手。
“哎，慢点儿，你慢点儿。”黄染秋在后面喊得嗓子冒烟，“见着水就忘了谁是好朋友啦？那是茶棚，最次也是滚烫的开水，你那鸟嗓子受得了吗？”他正说着，手抓住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枝借力，脚下踩在一丛半枯的软草上，“哧溜”一滑，像个没扎紧的口袋，往下出溜了一小段，屁股墩儿结结实实蹭在土坡上，“……不过肯定也有凉水……”
山坡陡得像堵墙，实在不好走。
前面鸟老大开始落地，大概也渴急了，爪子一滑，庞大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滚个四脚朝天，好不容易才用翅膀撑住。
“哈哈哈……”黄染秋忍不住乐了，忘了自己刚摔完，“这就叫心急吃不了热豆……哎哟。”话没说完，他自己脚下一滑，也一屁股坐回地上，尾椎骨磕得生疼，“唉，真是笑话人不如人……不对，是笑话鸟，结果比鸟还糗。”
鸟老大真渴了，也可能嫌好朋友磨蹭得像只蜗牛，又或者纯粹想逗他玩儿。它回头“阿赫阿赫”叫两声，那调门儿带着明显的嫌弃。忽然，它展开翅膀，“呼啦”一下腾空飞起，像个熟练的老把式，稳稳落在茶棚那茅草扎的棚顶上。
然后居高临下看着还在山坡上跟杂草较劲的好朋友，得意地甩甩脑袋，叫个不停，那模样好似在说：“你爬呀，你慢慢爬呀。”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山路上行人比金子还稀罕，茶棚里自然冷清得能听见苍蝇打转的声音。卖茶人把两条吱呀作响的长板凳拼在一起，脸上扣着顶豁了边的破草帽，正躺在上面呼噜打得山响，嘴角亮晶晶地挂着一丝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