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被赵队长这云里雾里的反应搞得脑袋发懵:“赵叔叔,您这唱的哪一出啊?鸟老大都飞没影了,还乐呢?”
“哈哈哈……”赵队长难得开怀,笑声低低的,像闷在罐子里。他把望远镜放下,舒舒服服往草地上一躺,还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小秋子,不是叔叔卖关子,是你的鸟老大,道行太深。等着瞧吧,压轴好戏,锣鼓点儿这就该敲响了。”
黄染秋将信将疑接过望远镜,一会儿望望空荡荡蓝得晃眼的天,一会儿又瞅瞅山谷里像热锅蚂蚁般乱转的鬼子……啥名堂也没看出来。他丧气地放下望远镜,也有样学样躺下,嘴里嘟嘟囔囔:“等吧,等您的‘等’,等那玄乎的‘默契’……”声音黏黏糊糊,裹满了委屈和不解。
“哈哈哈……”回答他的,只有赵队长那胸有成竹、轻松得有点气人的低笑。
阳光懒洋洋铺在“猴不登山”顶峰,像床暖烘烘的金被子。风路过草丛,带起一片“沙沙”碎响。山下是鬼子焦躁的呜哇乱叫和铁器碰撞的嘈杂,山上却是一片绷着弦的宁静,情景有些奇异。
“砰、砰!”突然,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像石子投入深潭,从石柱下方猛然传来。
黄染秋像被针扎了似的,“噌”一下翻身趴下,抓起望远镜就朝山谷里望,他以为鸟老大杀回来了。可天空中依旧空空如也,连片云彩都没惊动。
赵队长也迅速趴下,拿过望远镜朝谷底扫一眼,嘴角立刻勾起来:“默契,上菜了。”
“在哪儿?我咋啥也没瞅见?”黄染秋更迷糊了,感觉自己在玩捉迷藏,而所有人都知道谜底,就他不知道。
“我也没看见鸟老大。”赵队长冷静说,但望远镜的镜头却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追着谷底鬼子动向——在鸠山少佐气急败坏的挥舞下,大批鬼子正调转枪口,像被棍子捅了的马蜂窝,“嗡嗡”朝着他们所在石柱蜂拥扑来。“但我确定,是你父亲到了。刚才那两枪,脆生利落,石柱下坡岗楼里那俩哨兵,这会儿准躺下了。你爹枪法,指哪儿打哪儿。”
说着,赵队长放下望远镜,从帆布兜里利落掏出四枚手榴弹,排兵布阵似的摆在面前:“还记得拉弦儿后数几声不?”见黄染秋用力点头,眼睛瞪得溜圆,他快速下令,“快,用最快速度,往下面人堆里招呼。不用瞄太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黄染秋二话不说,抓起一枚手榴弹,拉弦,心里默数“一、二”——胳膊一抡就扔了出去。手榴弹划着弧线呼啸坠下。与此同时,石柱下方不同位置,又传来几声零星枪响,像戏台开场的锣鼓点儿,东一下西一下,显然是黄染秋父亲继续袭扰,勾着鬼子鼻子走。
赵队长再次举起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乐了:“好。鬼子都被勾过来了,实验室那边快空啦。”他镜头又悄悄转向南山方向,嘴唇翕动,像在跟谁唠嗑,“鸟老大啊鸟老大,现在这戏台……可全给你搭好了。”
“啊,我明白了!”黄染秋投完最后一颗手榴弹,脑子里迷雾“唰”地散了,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我爸在下面开枪,把鬼子从实验室那块宝地引开。等那里只剩下研究人员,相当于空了,没人拿枪指着天了,鸟老大就能大摇大摆飞下去,把‘礼物’一丢。哈哈哈……这是调虎离山,再加声东击西。怪不得要‘等’那哑巴似的‘默契’。”
“不止这么简单。”赵队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点老猎户看狐狸蹦跶的意味。
“还有啥玄机?”
“你现在,抬头看看南边天空,仔细看。”
黄染秋疑惑地仰起脖子,朝南边湛蓝的天空望去。正午阳光正烈,明晃晃地直射下来,刺得他眼睛一痛,瞬间涌出泪花,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哎哟,太阳太刺眼了,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啊。”
“对喽,”赵队长笑意更深了,像涟漪在水面漾开,“这就是默契。”
“这……这就是默契?”黄染秋眨巴着眼,感觉脑子像被猫玩乱的毛线团,还没完全理清头绪。
“等着瞧,好戏这就开锣喽。”
石柱下方,枪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砰”、“砰”,像老练的渔夫一下下敲着船帮,稳稳勾着水里鱼的馋虫。山谷里,鸠山挥舞着军刀,“哇啦哇啦”吼得唾沫横飞,指挥鬼子们一边朝石柱方向胡乱放枪,一边像笨拙的螃蟹般往上爬。
赵队长把帆布兜底朝天一倒,“骨碌碌”又滚出最后几枚手榴弹:“咱们再加把柴,把这把火烧旺点儿。”
“可这么高扔下去,炸不到几个鬼子,不白瞎了吗?”黄染秋拿起一枚,掂了掂,有点舍不得——这玩意儿在根据地可是金贵货。
“要的就是响动,越大越热闹。”赵队长说着,已经拉开弦,胳膊抡圆了奋力一掷,“得让鸠山那老狐狸信以为真,觉得咱们是整个游击队在强攻。”
手榴弹在半空就“轰”地炸开了,声浪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回声嗡嗡的。鸠山果然一愣,举着望远镜紧张地四处乱扫,鼻尖都冒汗了——他大概在想:难道空袭是幌子,真正大部队在这儿?他不敢再分心惦记那只怪鸟,嘶吼着命令士兵全力对付“正面之敌”。
“砰。”南山方向,又一声清脆的枪响,像颗石子儿投入平静的池塘。
“继续扔,别停手。”赵队长说着,举起望远镜望向南山。趴伏猴不登山绝顶,他能把南山坡岗楼看得一清二楚,巧妙避开了刺眼阳光。他看见岗楼上两个鬼子,正手忙脚乱朝天空射击,脸上顿时像春风解冻:“哈哈。第二份‘大礼’也送到了。”
他瞬间猜到:鸟老大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回来。而且,正从南山方向切入山谷上空,高度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好卡在鬼子步枪够不着的边缘,仍然有点像人在刀尖上跳舞。
枪声同样惊动了鸠山。他急忙扭头,用望远镜看,顿时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他立刻分出一半兵力,自己亲自带队,疯了一样往回冲向实验室,跑得帽子都歪了。
可惜,晚啦。
黄染秋猛然抬头,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灰色闪电——昆仑兀鹫,正从高空中调整姿态,双翅向后微收,脑袋下压,像支被天神掷出的标枪,朝着已成废墟的实验室,开始俯冲。
他忘了投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追随着空中那个无畏的身影。它像一道劈开蓝绸的灰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目标。
他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可下一秒,他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变成捂着脸的闷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看清楚了。鸟老大从那轮明晃晃金灿灿的太阳方向俯冲下来。此刻,地上鬼子想要瞄准,就必须仰起脖子,而他们一抬头——好家伙,面对的正是一轮光芒万丈、刺得人眼珠子疼的太阳。阳光像千万根烧红的金针,“唰”地扎进他们眼里,刺得他们泪流满面,眼前白茫茫一片,啥也瞅不清。
只见谷底鬼子们一个个歪着脖子、眯缝着眼、眼泪汪汪,手里枪朝着大概方向“砰砰”乱放,热闹倒是挺热闹,却没有一颗子弹能蹭到鸟老大羽毛。
鸠山少佐气急败坏,撸起袖子一把抢过身边一个鬼子步枪,亲自瞄准。可他刚把枪口抬起,就被那强烈阳光迎面刺中,“啊呀”惨叫一声,像被火燎了似的猛然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眼睛,那模样滑稽极了,好似一只被捏住脖子胡乱扑腾的肥公鸡。
“哈哈哈……我全明白了,全整明白了。”黄染秋笑得眼泪都迸出来,顺手投出最后一颗手榴弹,“赵叔叔,这算计绝了。连太阳公公都请来当帮手。这个钟点这个角度,鬼子一抬头就变成睁眼瞎。鸟老大这时间挑得,比戏班子敲锣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