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鸟老大飞行方向:“你看,它现在迂回飞行,比直冲过去更隐蔽。飞的时间虽然长了一点,正好能给你爹争取更多赶路时间。要相信你的伙伴。”
“我不是不信它,”黄染秋盯着那个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的黑点,声音发颤,“我是怕它总这样自作主张,万一以后……”
“回去加强训练,能改过来。”赵队长安慰道,但他眉宇间也锁着一丝忧虑,“其实我担心的和你一样……要不是为了借这‘猴不登山’高度,减轻它负重飞行距离,咱们也不必冒险上来。就怕它迂回太远,飞累了,或者……真把任务撂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黄染秋听懂了。
两人一时无言。石柱顶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撞着胸膛。黄染秋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鸟老大消失的东方天际,盼着那灰色身影能早点重新出现。眼睛瞪得发酸发胀,泪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视线。
他使劲揉了揉,干脆一翻身躺下了。
“算了,先养养神。”他像安慰自己,又像说服赵队长,“它从东边绕到南边,再从南山那边飞回来,说不定中途还得找个树杈歇歇脚、喝口水,没那么快。”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别等会儿它真出现了,我倒看不清它投弹英姿了,那多亏。”
赵队长没说话,也放下望远镜,仰面躺在旁边草地上。两人并排躺着,望着头顶湛蓝得过分的天空。几缕被爆炸震散的云,正慢悠悠重新聚拢,形状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棉絮。
山下隐隐传来鬼子“哇啦哇啦”吆喝声,还有铁锹铲土的动静——他们开始清理废墟了。难道还要原地重建?不担心地点已经暴露了么?那他们一定以为爆炸是从内部开始的。既然这样,可以放心一会儿了。
时间,像化开的糖,黏稠而缓慢地流动着。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鸟老大消失的方向,依旧空空如也。黄染秋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最坏画面:鸟老大累了,落在某棵树上睡着了;或者被山里老鹰盯上了;甚至……被其他山头的鬼子哨兵发现了。
“赵叔叔,”他忽然小声问,“鸟老大它……认得回来的路吧?”
“昆仑兀鹫是千里眼,”赵队长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依旧,“它认得。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它太聪明。”赵队长顿了顿,“聪明到……觉得这次任务太危险,不想干了。”
黄染秋猛然睁开眼……
突然,“砰——”谷底传来一声清脆枪响,像过年时炸开的第一颗炮仗。紧接着“砰砰砰……哒哒哒……”枪声像爆豆子似的炸开了锅。
“鸟老大回来了。”黄染秋一个激灵,像被弹弓打中的青蛙,“噗”地翻身趴下,抄起望远镜就朝南山方向怼。
果然。昆仑兀鹫那矫健的灰色身影,正从南山背后一跃而出,好似从幕布后蹦出来的魔术师。它爪下清清楚楚吊着那对“葫芦兄弟”,义无反顾地再次扑向圆顶废墟。南山岗楼里那两个鬼子哨兵终于发现了它,正手忙脚乱朝天上放枪……
只见鸟老大不慌不忙,它双翅猛然一振,身形“嗖”地向上拔高,像只被风吹起的风筝,姿态从容得让人牙痒痒。
“聪明。太聪明了。”赵队长激动地一捶地面,捶起一小撮草屑,“现在这高度,鬼子步枪只能干瞪眼。子弹飞上来,还没个屁劲大。”
枪声同样惊动了废墟边鸠山少佐。他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鸟老大和它身下晃悠的炸弹。刹那间,他全明白了——先前那场邪门爆炸,根本不是事故,也不是炮弹,是这只该死的怪鸟干的。天上掉炸弹,真让它玩明白了。
眼看这大鸟又来第二轮,不,实际上已经是第三轮。他们的“研究成果”,还有那些金贵的瓶瓶罐罐眼看就要……不,早已姓“灰”了。这第三轮炸弹掉落下来,该是他们和研究人员被切割成块状物了。
“八嘎。拦住它。射击。全员射击。”鸠山挥舞着军刀,吼得脖子上青筋像蚯蚓跳舞。
鬼子兵们慌慌张张,几十支步枪齐刷刷指向天空,远看像片长了刺的仙人掌。但鸠山也不傻,他眯眼一估量,立刻发现大鸟飞翔高度,步枪根本够不着。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却没下令开枪——只有南山岗楼上那两个吓懵了的“傻包子”,还在“砰砰”放空枪,纯粹是听个响给自己壮胆。
就在这时,空中鸟老大做出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
它没有俯冲,也没有继续拔高投弹,反而开始在不远不近的安全高度,绕着实验室慢悠悠地盘旋起来。一圈,又一圈,不慌不忙,翅膀扇动的节奏稳得像钟摆,姿态优雅得像跳一场空中华尔兹,又像吃饱了在自家后院遛弯。
赵队长放下望远镜,脸上居然露出了老狐狸似的笑:“看,它比咱们想的,还得再多长一个心眼儿。”
黄染秋看着空中那只气定神闲大鸟,急得直冒汗:“它老在上面转悠啥呀?底下几十条枪指着呢。现在冲下去,不成筛子了?咱们……咱们咋告诉它改计划啊?”
“计划赶不上变化,命令是该调整。”赵队长眉头微蹙,“可咱们怎么通知它呢?喊一嗓子?它听得见,鬼子也听见了。”
“那通知它啥?”黄染秋没明白。
“现在,只能等。”
“等?”黄染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等它转晕了自己掉下来?”
“对,只有等,机会才会冒头。”赵队长没多解释,像在打哑谜。
“可咱们没法给它新命令啊。”黄染秋彻底被这“等”字弄糊涂了,感觉脑子像团浆糊。
“咱们也只能等。说不定……”赵队长瞥一眼西边开始泛金光的太阳,“你父亲也在等。现在需要的,是一种绝对的默契——咱们、你父亲,还有鸟老大,三方面的默契。”
“啥默契?”黄染秋追问,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赵队长拿回望远镜,看了看天上盘旋的大鸟,又看了看山谷中如临大敌的鬼子,缓缓吐出两个字:“等的默契。”
黄染秋还是没懂。他看看赵队长,见他不再多说,只好自己又举起望远镜,焦急地搜索天空。咦?刚才还在慢悠悠画圈的那个灰色身影……怎么不见了?
“鸟老大呢?”黄染秋心里“咯噔”一沉,声音都变了调,“它……它该不会真吓跑了吧?还是转晕了掉下去了?”他慌忙移动望远镜,在山谷上空来回扫视。没有,东边没有,南边没有,西边……西边天空干净得一尘不染。
鸟老大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山谷里的鬼子似乎也发现了。枪声稀稀拉拉停下来,不少鬼子兵仰着脖子,茫然四处张望。鸠山少佐举着望远镜,镜头焦急地转动着,嘴里肯定又在“八嘎八嘎”地骂。
石柱顶上,一片死寂。黄染秋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他扭头看赵队长,发现赵队长也正紧紧盯着西边天空,眉头锁成了铁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难道……鸟老大真的……
就在这时,赵队长眼睛忽然眯了一下,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失望,反而像偷吃到蜜似的,嘴角越扬越高,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呵呵呵……妙!这默契,有门儿了。啧啧,神鸟,真是成了精的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