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大听了这串夸奖，非但没高兴，反而又往旁边挪两步，还故意仰头看天，天上除了几缕被爆炸震散的云，啥也没有。那神态，分明带着点小得意，又摆着“还没哄好我”，需要你们继续哄我的架子。
赵队长坐起来。他看着又开始歪头“欣赏风景”的鸟老大，眉头锁成疙瘩：“小秋子，鸠山那老鬼子很快会清醒。等他下令修屋顶、加岗哨，鸟老大再去投弹，就是往枪口上撞。必须趁现在，把基地毁灭到没有重建价值的程度。”
黄染秋何尝不急？
可是，鸟老大撂挑子，说啥不干活了。
“鸟老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黄染秋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等打完这一仗，回到根据地，我天天给你掏鸟蛋……不，找肉。我保证！”
鸟老大歪着头，用它那双琥珀似的圆眼睛瞅着好朋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不信。它心里大概在盘算：上回训练完，说好加餐，结果多给一把玉米粒。所谓加餐的那只兔子，还是我自己抓的，还被你分去一条腿给烤了。
黄染秋以为它心思松动了，赶紧拿起炸弹和绳子想凑过去。鸟老大立刻“噔噔噔”往后跳三步，好似踩了烧红铁板，还冲他“阿赫阿赫”直叫，那调门，分明是在抗议：“空头支票。本神鸟不上当。”
黄染秋急眼了，举手作势要打——当然是吓唬，手指头离鸟老大还有二尺远呢。
鸟老大一看，索性把脑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倔强。那架势分明是：要打便打，反正本神鸟今天心情不佳，罢工到底。
赵队长看得直摇头：“咱们这位‘大功臣’，气性不小啊。小秋子，你得把毛捋顺了才行。”
黄染秋颓然放下手，又把那包肉丝拿出来，这次直接恭恭敬敬摆在鸟老大面前草地上，语气真诚得能拧出水来：“鸟老大，你看，这肉丝是炊事班王叔叔冒着危险，专门下山去镇上给你买的。这不止是肉，还是大家心意啊！你是咱们全队的希望，多重要啊！”
鸟老大眼皮都懒得抬，只瞥一眼地上肉丝，兴趣缺缺。它甚至仰起头，开始专心研究天上那朵长得像棉花糖的白云，对眼前急得跳脚的好朋友，和那关乎生死的炸弹，彻底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打算。
石柱顶上，一时间僵住了。
一边是心急火燎的游击队员，一边是闹脾气摆架子的“王牌轰炸机”。
山谷下，鬼子吆喝声和叮叮当当修补废墟动静，已经隐约传上来，像催命鼓点。
黄染秋没辙了，只好继续顺毛捋。他轻轻抚摸鸟老大粗壮的脖子，又小心翼翼碰了碰它头上那撮神气的肉冠，搜肠刮肚把好话往外倒：“鸟老大，你是大英雄。顶顶聪明的大英雄。天底下最最厉害的神鸟儿。你是我的偶像，我的榜样，我是你的头号……”
他话还没说完，鸟老大本来还半睁着眼瞅他呢，听着听着，突然把脑袋一扭，眼睛紧紧闭上，彻底不理他了。那模样，好似被敷衍了的小公主，气鼓鼓的，就差没往地上一躺，蹬腿打滚了。
“噗——”赵队长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笑出来，“小秋子，你这夸奖太虚，跟唱戏似的。咱们‘王牌飞行员’精明着呢，不吃这套。你得说点实在的，掏心窝子的实话。”
“唉，你这架子比司令还大。”黄染秋叹口气，自己也觉得刚才那串话说得脸热。他定了定神，收起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儿。他双手轻轻捧住鸟老大转开脸颊，让它不得不看自己。晨光里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
“鸟老大，刚才那一炸，你干得漂亮，立了大功。特别是——你没死等我哨音，自己决定调头回来时才投弹，机动灵活，还有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鸟老大眼皮动了动。
“这主意太棒了。”黄染秋声音带着由衷的佩服，“既省了绕路时间，又更好藏住自己。这个，连我和赵队长都没想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真聪明，真有主意。不是听令行事的木偶，是……是我们最会打仗的战友！”
“阿赫——”
鸟老大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圆溜溜的，像被擦亮的琥珀。它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欢快的声音，刚才那副“哄不好”的委屈样儿，瞬间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不见了踪影。
它甚至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黄染秋手心。那感觉，就像一个赌气的小公主突然发现，大人不仅明白了她的委屈，还真心实意夸她做得对——马上就要破涕为笑了。
“这就对喽。”赵队长欣慰地点点头。
黄染秋赶紧趁热打铁，把油纸包里肉丝又往前推了推：“来，先吃点，补充体力。下一趟……”他看向山谷中渐渐平复的混乱，声音低沉下去，“可能比上一趟更危险。”
鸟老大这次没再扭捏。它低下头，精准叼起肉丝，三两口咽下肚。然后，它主动站到两捆炸弹上……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战斗的战士。
黄染秋轻轻抚摸着鸟老大背羽，感受着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他忽然想起白墨叔叔说过的话：“真正的战友，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鸟老大不再需要任何命令，双翅猛然展开，用力一扇，“呼啦——”巨大身影再次拔地而起，卷起的气流把黄染秋头发吹得竖起来几撮。它像一道灰色闪电，朝着山谷方向疾掠而去——每只脚爪抓着一枚炸弹。
“它去了。”黄染秋低呼一声，和赵队长迅速匍匐回石台边缘，举起望远镜。
他们的心都揪着，不是担心战斗结果，而是担心鸟老大能否安全无虞。
山谷下，鬼子已经从最初的鸡飞狗跳中恢复些人样。三人一组的小队背对着炸成破碗的实验室，面朝外站成警戒圈，一个个僵得像晒蔫的稻草人。鸠山少佐带着几个亲信，蹲在废墟里，像捡豆子似的扒拉着碎砖烂瓦，时不时举起块碎片闻闻看看——大概是在研究：刚才到底是被炮轰了，还是自己炸了。
“他们在确定爆炸原因。”赵队长低声分析，镜筒稳稳跟着鸠山，“如果断定是炮弹，就会向四周山头搜索。如果断定是炸弹……就会在内部严查。毕竟，整个山谷里——”
黄染秋心一紧：“只有我爹一个中国人。”
“还好你爹已经按计划离开了。”赵队长的话让黄染秋稍微松口气。
鬼子们各忙各的，依旧没人抬头看天——大概觉得天上不会连续掉两次馅饼，更不会掉炸弹——先前爆炸的炸弹来源，还是个不解之谜。黄染秋和赵队长坐起身，急切地在实验室上空那片蓝天里寻找鸟老大的身影。
可奇怪的是，那片天空空荡荡，连片云都没有。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扩大搜索范围。这一看，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鸟老大根本没直飞实验室。它竟然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转向正东，朝着完全相反方向飞去了。越飞越远，眼看就要变成一个小黑点。
“鸟——”黄染秋差点喊出声，嘴刚张开就被赵队长一把捂住。
“别出声。”赵队长手心有些粗糙，声音压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绝对不能暴露。万一鬼子听见动静，不光鸟老大危险，咱们位置也会暴露。到时候下不去，你爹过来接应就是自投罗网。整个计划的时间点是掐着秒算的，乱不得。”
“可是它……”黄染秋急得眼圈发红，从赵队长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它往反方向飞啊。”
“它已经给咱们展示过一次奇迹了。”赵队长松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相信它。说不定……它又有咱们想不到的高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