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大听见了哨音,听懂了哨音里的主题思想。
它猛然一抬右腿,喙尖精准叼住那根引信绳,用力一扯,随即右爪松开。小炸弹引信冒起白烟,两枚连着的炸弹笔直坠下。鸟老大双翅奋力一振,像支被强弓射出的箭,“嗖”地蹿向高空,头也不回地朝石柱方向疾飞而来——那速度,比去时快了何止一倍。
“它怎么只投弹一枚?”赵队长紧张的全身颤动一下,“仅一枚效果不可能理想啊!左脚还抓着一枚,也会减轻它飞回速度……”
黄染秋也有些遗憾,咬咬嘴唇……鸟老大已经很神鸟了。
再看下方,鬼子们终于听见动静,抬起头。他们看见天空有个黑点,看见什么东西正落下来,看见白烟拖出细长的尾巴……某个鬼子揉了揉眼睛:“那是什么鸟?怎么还掉蛋——”
“蛋”字没说完,“轰——”巨响撼动整座山谷。
圆顶建筑先是猛然一鼓,像吃撑的肚子,接着屋顶被整个掀开。火光冲天而起,黑烟翻滚着膨胀,瞬间吞没了半个基地。冲击波像看不见的巨手,把附近平房推得东倒西歪。鬼子们惊呼、惨叫声混成一片,乱得捅翻了马蜂窝。
石柱顶上,黄染秋和赵队长都感受到了气浪的波及,不过已是边缘。透过望远镜,他们看见鬼子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岗楼里哨兵慌忙调转枪口,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射击。
“成功了!”黄染秋跳起来,拳头挥向天空。
赵队长拍了拍他肩膀,嘴角扬起久违的笑。可这笑容只停留一秒——因为他看见,黄染秋也看见了,鸟老大在返航途中,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一根羽毛,从它身上飘落,在硝烟弥漫的天空里,慢悠悠打着旋儿。
“别急。”赵队长声音依旧像块压舱石,甚至透出点儿惊讶的亮光,“瞧它下一步……你这鸟老大,怕是成精了。”
只见鸟老大飞过危险区域,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好像用翅膀尖在天上画了个对钩。然后轻盈转身,又往回飞。再次经过圆顶建筑上空时,它突然低下头,喙尖精准啄向左脚抓着的炸弹引信……
小炸弹“嘭”一声爆破后,气浪推送加速了下面大炸弹降落速度,同时也为点燃大炸弹引信。那枚真正起作用的大炸弹,拖着“哧哧”冒蓝烟的导火索,像颗憋足了劲的秤砣,笔直地朝圆顶建筑砸去。
鸟老大完成投弹的瞬间,它翅膀全力一振——不是转向,是加速。像道被闪电追着屁股的黑影,朝着“猴不登山”疯逃。
“我懂了。”黄染秋一拍脑门,激动得差点把手里望远镜扔出去,“它要是先投弹再调头,得绕大圈躲爆炸,又慢又显眼。它这样飞过去、绕回来、扔了就跑,路线最短。鸟老大,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赵队长也乐了,胡子颤巍巍的:“这家伙,会算账。知道省工夫。”
话音未落,“轰隆隆——”整个山谷像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石柱剧烈摇晃,黄染秋一把抓住身边草茎,竟然连根拔起,他往后一仰,被赵队长揪住衣领才没滚下去。
抬头望,山谷里那圆顶建筑位置,炸出一朵可怕的蘑菇云。火光混着浓烟翻滚上涌,周围平房像纸糊的,眨眼被吞没。砖头瓦片飞上天,又“噼里啪啦”砸下来,下了场石头雨。气浪卷着焦糊味冲上石柱顶,黄染秋被呛得直咳嗽。
烟尘里,他听见熟悉的“阿赫、阿赫”声。鸟老大矫健的身影破烟而出,稳稳落他身边。它仰着脖子,叫得欢天喜地,圆眼睛眨巴眨巴,分明在问:“咋样?我牛不牛?夸我。快夸我。”可黄染秋没动弹。他呆呆望着山谷——浓烟滚滚,小鬼子们鬼哭狼嚎。
鸟老大等啊等,左等没夸奖,右等没抚摸,不高兴了。它脖子一扭,走到石台另一边,把长喙往翅膀羽毛里一插,眼睛一闭——生气了。
烟雾渐散,惨状清晰起来:圆顶建筑物不见了,被夷为平地,所有平房成了废墟。鬼子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窜。一个留卫生胡、挥舞军刀的鬼子军官正跳脚大骂,指挥手下围着废墟打转——他们东闻西嗅,完全懵了,看样子以为实验室自己炸了。
“干得漂亮。正中靶心。”赵队长放下望远镜,脸上闪过笑意,眼神却依旧锋利,“但还没彻底击毁。小秋子,让鸟老大歇几分钟,准备第二轮轰炸。这帮妖魔还活着,得送他们回姥姥家。”
黄染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赵叔叔,为啥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厉害?是第二枚炸弹更厉害么?”
赵队长一愣:“我还真忽略这问题了。”略作思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原计划两组炸弹同时扔下爆炸,被鸟老大改成两次。第一次炸开圆顶屋的屋顶,第二次炸弹从圆顶屋顶掉落里面爆炸,一定引发了各种仪器和材料爆炸,所以第二次爆炸是连续爆炸……我的个乖乖,鸟老大神机妙算呀!”
黄染秋感觉夸奖自己一样,抓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了:“歪打正着吧。”
鸟老大突然脑袋伸向天空“阿赫阿赫……”:明明夸我的好不好,你自作多情什么?
黄染秋也不在乎鸟老大啥反应,忽听赵队长命令,“快趴着!”赵队长声音绷得像弓弦,眼神示意下方,“看那儿。”
黄染秋顺着望去。山谷里,那个留卫生胡的鬼子军官鸠山,站在乱哄哄士兵中间,举着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猴不登山”石柱。
镜头反光偶尔一闪,像毒蛇吐信。
“他起疑了。”赵队长低声分析,“一开始以为实验室爆炸,现在应该回过味了:早饭时间谁做实验?爆炸是从屋顶往下炸的……那他就会想,是不是有炮弹从远处飞来。而最近的能望见山谷的‘远处’,也最适合投弹的地方——”
“就是咱们这儿。”黄染秋后背发凉。
“所以绝不能露头。”赵队长说,“猴子都上不来的地方,他很难信有人能把炮弄上来。他现在只是猜,多半要试探。咱们藏好了,他试探完反而会觉得:这儿不可能有人,这儿最安全——反正不可能动用飞机轰炸,把石柱炸平。”
话音未落,“砰、砰砰,哒哒哒——”
杂乱的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嗖嗖”从山谷方向掠来,有的打在石柱下方岩壁上,“噗噗”溅起碎石和烟尘。黄染秋一缩脖子,碎石子簌簌落在后衣领里,凉得他一激灵。
“别动,这是火力侦察,瞎打。”赵队长纹丝不动,“他们看不见。”
枪声果然很快停了。鸠山的望远镜大概没照出什么名堂,挪开了。他转身对着手下“哇啦哇啦”咆哮,看手势是在骂人。
黄染秋刚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忽然感觉后衣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回头一看,是鸟老大。它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他身后,正用弯钩喙叼着他衣角,一下一下往后拽。力道很轻,像在说:你过来呀。
“好啦好啦,枪声停了,没事了。”黄染秋坐起身,趁机一把抱住鸟老大粗壮脖子,把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羽毛里,“我知道你为啥不高兴了,是不是因为我刚才光顾着看烟花,没夸你?”
鸟老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烧开的水壶。
它没躲,但也没亲热。
“唉,这毛病还是我惯出来的。”黄染秋又好气又心疼,轻轻拍它头上肉冠,“现在补上:鸟老大,你是天底下最棒、最聪明、最威武的神鸟。行了吧?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