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抱着个红木盒子,笑嘻嘻探出头:“爹,我可找着啦。这双筷子真好看,归我啦。晚上用它吃炸酱面,肯定特别香。”他好像这才看见满屋子人,笑容“唰”一下僵在脸上。脖子一缩,抱着盒子往后躲,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似只受惊的兔子。
“这、这是……咋回事……”他声音发抖。
翻译官皱起眉:“小孩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找我爹藏的宝贝……”染秋把盒子抱得更紧,“我爹说这铺子里有对象牙筷子,可好看了,我一直想找……刚才趁他们搜查,我溜进来找……象牙筷子吃饭,会不会有大象味道……”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鬼子小队长盯着他,黑豆眼眯成两条缝,忽然叽咕了几句。
翻译官问:“小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看见什么人没有?”
“刚、刚才……”染秋怯生生说,“我从后院翻窗进来的……没看见人……你们算不算人……如果你们不算,就看见耗子了,可大了,这么长。”他比划着,手臂张开老长。
刘掌柜先是一愣……因为染秋这小子平时虽然机灵,但也没机灵到这份上。
可瓜皮帽不是白戴的。下一秒,他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抄起柜台上鸡毛掸子,就怒气冲冲地追过去:“好你个小兔崽子,又溜进来偷东西……象牙筷子是典当品,不能乱动!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典当品不能乱动不能乱动,你就是没记性……”
黄染秋“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到门框,指着身后那扇确实开着的窗户,结结巴巴:“我、我从后巷……爬、爬进来的……筷子太好看了,我、我就想摸摸……谁让你后窗不关严实,风都能吹开……我也是验证验证能不能进来小偷……再说我只想摸摸……”
“只想摸摸,我让你摸摸,我让你摸摸……”刘掌柜举着鸡毛掸子满屋追,“看我不把你屁股揍开花……”
黄染秋抱着盒子满屋跑,姿势灵活得根本不像腿伤刚好的人。一边跑一边嚷嚷:“就摸一下,就一下还不行么?哎呦爹你别打了,哎哟——”
屋子里鸡飞狗跳,鸡毛掸子舞得呼呼响,就是一下没打着。
鬼子小队长站在那儿,黑豆眼眯了又眯。他看看开着的窗户,窗棂上还真有新鲜泥印,看看“吓得”满屋乱窜的孩子,又看看气得胡子都在抖的掌柜。
然后,他抬手。
不是拦刘掌柜,是指着储藏室:“进去,搜。”
鬼子兵又冲进去,这次翻得更仔细。破柜子被推倒了,旧箱子被撬开了,连墙角的耗子洞都用刺刀捅了三下,吓得大灰二灰三灰全家连夜搬家。还是啥也没有。小队长脸色越来越黑,那撮卫生胡一翘一翘的,像生气的蟋蟀须子。
最后,他狠狠瞪了黄染秋一眼,叽咕了一句什么,带着人走了。
翻译官临走前还回头说:“刘掌柜,管好你家孩子。下次再溜进来,当同谋论处。”
“是是是,一定管好……”刘掌柜点头哈腰送瘟神。
门关上了。当铺里静下来。只有满地狼藉,还有空气里飘着的鬼子身上臭汗味和皮革味。刘掌柜慢慢直起腰。他放下鸡毛掸子,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见鬼子真走了,才转过身看向黄染秋。
黄染秋还抱着盒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全是汗。刘掌柜走过去,抬手重重拍了拍他后脑勺。“好小子……”刘掌柜声音有点哑,“这机灵劲儿,随你爹。”
黄染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二姨父,我刚才……腿都在抖。”
“抖就对了。”刘掌柜也笑了,“不抖的那是木头人。”
两人回到密室。暗门关上,油灯还亮着,老赵——现在该叫赵队长了。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蓝汪汪光。
“没事了?”赵队长问。
“没事了。”刘掌柜摘下瓜皮帽,长长舒口气,“多亏这小崽子……”
赵队长看向黄染秋,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刚才怕不怕?”
黄染秋挺了挺胸,其实还有点抖,但他努力控制住:“怕啥?我见过白叔叔打鬼子,一枪一个,比我在山里打兔子还准。在百丈谷,三个伪军爬绳子,我就打最上面那个,‘咚’。一下摔死仨。”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
赵队长没笑。他等黄染秋说完,才慢慢开口:“小秋子,打鬼子不是打兔子。”
染秋一愣。
“兔子会跑,会躲,这次打不着还有下一次。”赵队长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鬼子不会跑。你打他一下,他会扑过来,咬住你不放。他们手里的枪,比咱们猎枪快;他们的人,比山里狼多还恶毒。”
黄染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墨同志厉害吧?”赵队长继续说,“最后也牺牲了。你在百丈谷能赢,靠的是那地方险,靠的是你动脑子。要是换个平坦地方,三个伪军拿着枪冲过来,你怎么办?”
黄染秋低下头。他想说“我也能赢”,但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赵队长说得对。
“打兔子,你可以轻敌,顶多晚上没肉吃。打鬼子要轻敌……”赵队长顿了顿,“就没下次了。”密室里安静极了。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在墙上投出巨大影子。
黄染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赵叔叔,我懂了。以后我打兔子也当打黑熊那么小心,打鬼子……就当打老虎。不,打……打山魈那么认真。”
赵队长终于笑了,是那种眼角皱起来很温暖的笑:“这态度就对了。”
刘掌柜在一旁补充:“秋儿,你赵叔叔不仅是游击队长,更是你爹曾经的最好搭档,白墨同志的领导,咱们这片的‘武诸葛’。”
“武诸葛?”黄染秋眼睛瞪圆了。他听过诸葛亮,戏台上那个摇羽毛扇的。
“就是又有武艺又有谋略。”刘掌柜说,“赵队长枪法神,拼刺刀三五个鬼子近不了身,最关键是脑子活,总能用最小代价打最漂亮仗。你爹也是,搞情报是一流,侦查的本事,咱这百八十里没有几个能超过他的……”
“刘掌柜,”赵队长打断他,摆摆手,“别夸了,孩子该飘了。”
可黄染秋已经飘不起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又矮又瘦、皮肤黝黑、穿着补丁衣裳的叔叔,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神枪手”、“武诸葛”。
赵队长好像看穿了他心思,呵呵一笑:“怎么?不像?”
黄染秋老实点头:“不像……我以为队长都得……高高大大的。”
“高高大大的容易中枪。”赵队长说,“我这样,往草丛里一趴,鬼子都看不见。”
黄染秋想想,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还挺有意思的。
“秋儿,”赵队长正色,“现在能给你任务了……当然也争得了你父亲同意。但事先说好,这次任务很危险,你可以拒绝。”
“我不拒绝。”染秋立刻说,“什么任务都行。”
“真的什么都行?”赵队长看着他,眼神很深,“哪怕……让你再去一次百丈谷那样地方,独自在里面,再经历一次小鬼子搜查谷底?”
黄染秋咽了口唾沫。百丈谷……那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第二次。
但他重重点头:“只要是任务,去,行。”
“哪怕……可能要你骗人?演戏?装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黄染秋想起刚才假装偷筷子的表演,挠挠头:“刚才……不也算演戏吗?我觉得我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