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个一年半载,等亚圣稳当了,我想出去自己干点事。”竹贞把笔搁下来,“不是为了跟你打擂台。就是——”她顿了顿,“我得有个自己地方。你能明白吗?”
郭宏城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
竹贞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我就知道你能明白。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把话说完。
郭宏城也没追问。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户外头的双阳城,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竹贞心里头那句话,没说完的后半截是: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她知道他听懂了。
他也确实听懂了。
周末。岛子约了郭宏城在爱丽园见面。
爱丽园花全开了,一垄一垄的,红的黄的紫的,铺得跟毯子似的。岛子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给一株玫瑰培土。
郭宏城走过来,在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江薇姐走之前教了我三天。”岛子没抬头,“剩下的,我自己琢磨。”
郭宏城蹲下来,看她手里的活儿。岛子的手指头沾满了泥,稳稳当当的,一点也不抖。
跟那回在五站被救出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
“岛子。”
“嗯?”
“你那天从出租车里出来,捧着花朝我们走过来——”郭宏城顿了顿,“你妈要是看见了,准得哭。”
岛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培土。
“我妈已经看见了。”她把土压实了,“她说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姑娘长大了。”
郭宏城没再接话。他看着那株玫瑰,刚培好的土湿润润的,根算是扎下去了。
岛子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宏城,我打算把爱丽园扩一块地出来,专门种蟋蟀草。”
“蟋蟀草?”
“嗯。冰岛爱斗蛐蛐。以后每年到了季节,双阳人要是想他了,就来这儿摘一把草,去他坟上坐坐。”
郭宏城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花圃。
“他知道了,准得乐。”
岛子也看着花圃,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他乐了。”
又过了一阵子。马超群办公桌上的文件越摞越高,“冰岛基金会”批文下来了,牌子也挂上了。蟋蟀园草除了,院子归置了一遍,屋里也重新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当基金会办公室。江薇打香港回来一趟,看完说“像那么回事了”。
马超群怼了她一句“本来就像那么回事”。
丁可可也在边上跟着忙前忙后,联系印刷厂印宣传册,跑民政局补材料,有时候加班过了饭点就出去买两碗馄饨端回来,马超群吃完馄饨嘴一抹说“你咋知道我想吃这口”,她说“你那张脸一饿就拉得跟长白山似的”,马超群没接话,闷头又去看文件了。
丁可可也不恼,把他桌上空碗收了,塑料袋打结的时候手指头勾了两下——这馄饨铺子的袋子口她系了少说几十回了。
傍晚,郭宏城站在亚圣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双阳城街道像棋盘格子,车灯在格子里头流来流去。竹贞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
“想什么呢。”
“我在想冰岛。”郭宏城接过茶杯,“这小子,活着时候谁见了他都绕道走。死了以后,倒成了双阳城一号人物。”
“那不叫人物。”竹贞喝了一口茶,“那叫念想。”
郭宏城没接话,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竹贞看了看他侧脸。
“宏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什么事?”
“关于岛子。”
郭宏城转过头来看着竹贞。两个人都没躲眼神。
“没有。”他说,“没什么事。”
竹贞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看着窗户外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顿了一下,她又说。“不过有句话我得搁这儿——那姑娘不容易,你也是。你们俩之间,不管有没有什么事,别互相耽误。”
郭宏城没说话。
竹贞也没再往下说。
楼下,车灯还在流。
爱丽园新扩的那块地上,岛子撒了第一把蟋蟀草种子。傍晚浇了一遍水,然后蹲在地头上,掏出手机给郭宏城发了条信息:蟋蟀草种子下地了。
那头回得很快:明年就能割第一茬了。
岛子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水桶沿着花圃间小路慢慢往回走。走过那株玫瑰时候,她停了一步。新培的土已经干了,花苞鼓得满满的,要开了。
又过了几天,马超群约了郭宏城、竹贞、丁可可、江薇,在蟋蟀园碰了个头。
江薇从香港赶回来,赵京桥也来了,站在她旁边。马超群领着大伙儿在蟋蟀园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基金会牌子指给他们看。
“瞧瞧,冰岛基金会。这几个字,我找人拿樟木刻的。”
郭宏城伸手摸了摸那牌子,木头的纹理还带着香。
“樟木好。不长虫。”
竹贞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这院子,冰岛住了十几年?”
“十几年。”马超群说,“他小时候没家,这地方就是他给自己弄的家。”
竹贞没说话,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
郭宏城站在院子里,把四周看了一圈。蟋蟀园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院子里头重新铺了石板路,石板缝里头有青苔探出头来。
这院子,活过来了。
马超群从屋里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搁在院子里头。又搬了几把椅子,招呼大伙儿坐下。
“今天没别的事。基金会成立了,冰岛交代的事,咱们得有个章程。”他把一份文件搁在桌上,“这是第一批评选名单。都是这一年来,为了捍卫法律尊严把命豁出去的人。”
郭宏城拿起名单,挨个看了一遍。
“有一个我认识。去年追逃犯,从三楼摔下来,瘫了。”
“评上基金会资助的,”马超群说,“医药费全管,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
江薇接过去看,看完递给赵京桥。赵京桥看完了,点了点头。
“基金会账上要是紧,我这儿可以追加一笔捐款。”
“不缺钱。”马超群摆摆手,“冰岛留的那两千万,光利息就够用了。老赵你甭操心。”
丁可可在边上整理材料,把每一份申报材料都归了档,装订成册,脊背上拿记号笔标了编号,摞了齐膝高一摞。
马超群看大家都在,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桩事。我跟可可——我俩打算把证领了。”
院子里静了一秒。
江薇先笑出声来:“马超群,你总算开窍了。”
竹贞也笑了:“丁可可,你这些年,算是熬出头了。”
丁可可脸一红,嘴上一点没饶人:“你们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郭宏城站起来,拍了拍马超群肩膀。
“日子定了没?”
“下个月。”
“行。蟋蟀园这场酒,跑不了了。”
马超群笑了。那笑跟他平时不一样,不横,也不冲,就是咧开嘴乐了一下。丁可可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咋笑起来跟傻子似的”,马超群立马把笑收了,正经八百地咳嗽了一声。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临走时候,江薇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一眼。屋里那间基金会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那摞申报材料码得整整齐齐的。墙上挂着冰岛照片,是一张老照片,不知道是谁翻出来的——照片上冰岛蹲在蟋蟀园的台阶上,手心里托着一只蛐蛐,歪着脑袋在笑。
她不认识这个冰岛。
她认识的那个冰岛,从不这么笑。
岛子没来。她在爱丽园新扩的那块地上浇水。傍晚浇一遍,明早再浇一遍,蟋蟀草种子在土底下正睡着。她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听见远处有蛐蛐在叫。
很小的一声。
像从蟋蟀园方向飘过来的。
【终稿于2026年6月22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