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脸对竹贞说:“帮我照看照看老人家。我去一趟五站。”
竹贞嘴里应着,脚下没停,追到门口:“宏城,别胡来!找当地执法门,你听见了没有!”
郭宏城回过头,看见竹贞眼里头那股子担心,货真价实的,心里头热了一下。
牛可是五站地面上一个流氓头子,执法门正到处摸他底。郭宏城到了五站,把上回岛子跟他提过的那个民房的样子,一五一十学说给执法员听。
有个执法员皱着眉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说那地方,听着像是西郊牛村。”
执法门全体出动。找到那所民房时候,牛可一伙人全给堵在了屋里。手铐子一副一副往上铐,一个没跑。
郭宏城冲进里屋。
岛子光着身子,被绑在一张床上。肚子上落满了烟灰,东一点西一点的烫痕。
她已经给折腾得不成人样了。
原来,岛子被她心心念念的牛可接到这儿以后,一进门就瞅见屋里还有两对不三不四男女。她转身就想走。牛可见哄不住了,脸一翻,当着所有人面把她祸害了。完事还让另外几个男人“接着来”。岛子拼死拼活反抗,牛可叫人把她捆在床上,由着那帮畜生作践。
后来,他们在她肚皮上打扑克,往她肚皮上弹烟灰。
到了这步田地,岛子才算明白了。牛可那些甜言蜜语,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哄她听话。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可什么都晚了。她能盼的,就是母亲早点找到郭宏城,郭宏城能早一步找来,把她从这个魔窟里捞出去。
轿车驶出五站,上了去双阳的公路。
岛子忽然激灵起来,嗓子劈了:“不去双阳。我要回家。”
“你妈在双阳,你也得去医院瞧瞧身子。”郭宏城把着方向盘,没拐。
“不。我回家。”岛子喊了起来。
郭宏城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岛子脸,心里头像被什么拧了一把。他不再吱声,打了方向盘,掉头。岛子一句话也不说了。郭宏城也不说。
可他的脸已经没了人色,铁青铁青的,两只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子里蹦出来,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一会儿白一会儿红。那架势,像是要跟谁拼命。
车子闷闷地往前开了老半天。已经能看见岛子家那个小镇屋脊了。
岛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变得软软的:“宏城,还是去双阳吧。”
郭宏城叹出一口气,再一次掉转了方向。
岛子很听话地去了医院,查了身子,也见到了母亲。完事以后,她非要离开双阳不可。
郭宏城怎么拦都拦不住。
岛子像是忽然之间就长成了大人。说话,想事,都跟换了个人似的:“这里终归不是我家。离开这儿,让我好好静一静。我脑子里头要理的事太多了。宏城,别惦记我。你好好干你的事业,啊。”
郭宏城站在检票口外头,看着那对母女一点一点被人潮吞进去。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
赵京桥这趟双阳,签了十几个亿项目,跟江薇也破了冰,两人重归于好。该回香港了。
机场上,一辆蓝鸟轿车悄没声地滑过来,停住。杨月从车里钻出来,朝赵京桥和江薇款款地走过来。
赵京桥迎上去:“你这么忙,本不想惊动你了。”
“什么话。”杨月笑着睄了他一眼,“香港虽说回归了,可你在这地面上还是个客。再说了,你还办了一件叫我们心里头很不痛快的事。我今儿非得跟你掰扯掰扯。”
赵京桥一愣:“什么事?我这真不知道啊。”
杨月一笑,朝江薇努了努嘴:“你把我们双阳第一朵花给摘走了,我们能痛快吗?”
赵京桥一听,心花都开了。
杨月和江薇抱在一块儿。杨月凑到江薇耳朵根子底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和谐吗?”
江薇脸一红,回了一句:“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也没有。”
两个人笑成一团。
一辆雷诺轿车停过来。马超群跟丁可可下了车。
“什么事啊,笑这么热闹?”马超群这一句话,反倒把杨月和江薇逗得更欢了。
丁可可猜出了她俩说的准是不想让爷们儿听见的悄悄话,就打了句岔:“薇姐,真走啊?”
江薇故意装出一副没辙的样儿,摊了摊手:“没办法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喽。”
丁可可嘴一撇:“那就不能让什么鸡啦狗啦的,随随咱们?”
三个女人又笑作一团。
杨月忽然收了笑脸,正经八百地看着江薇:“你真舍得把爱丽园撂下?”
江薇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那不是我的。她属于双阳这地方。”
“可是,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着才行啊。”
郭宏城冷不丁从她们身后冒出来,“当啷”撂了一句,把一帮人全吓了一激灵。
江薇忽然抬手一指,眼睛亮了:“你们瞧,爱丽园新主人,这不来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
岛子刚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鲜花,正朝他们走过来。花衬着她的脸,人跟花一样鲜亮。
江薇故意拿腔拿调地问了一句:“郭大董事长,你说说,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啊?”
没人应她。
这一帮人,全看傻了。
……
冰岛“头七”过完,日子又往前碾了几天。
这天傍晚,马超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没开灯。桌面上搁着冰岛那份遗嘱的复印件,纸边都被他翻得起了毛。
丁可可推门进来,伸手把灯按亮了。
“黑灯瞎火的,你搁这儿孵蛋呢。”
马超群没接茬。丁可可走到他边上,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心里就有数了。她没再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马超群才开口。
“可可,你说冰岛这小子,他图啥呢。”
丁可可没回答。她知道他不是在问问题。
又过了一阵,马超群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
“走,去蟋蟀园看看。”
蟋蟀园里,草已经长了老高。冰岛走了以后,这地方没人打理,野草疯了一样往上蹿。月光铺下来,草丛里头的蛐蛐叫得正欢。
马超群蹲在蟋蟀园的石阶上,听了一会儿。
“这小子,连蛐蛐都替他守着院子。”
丁可可挨着他蹲下来。
“超群,咱俩的事——”
“咱俩的事不急。”马超群打断她,扭过脸来看着她,“等基金会的事上了道,等我把冰岛交代的事都办利索了,咱俩再坐下来好好说。行不?”
丁可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她知道,这人嘴上说不急,心里头已经把这事搁进去了。搁进去了就行。
郭宏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竹贞还在她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玻璃窗里头,竹贞正对着一摞文件,手里笔不停划拉。她瘦了,颧骨的轮廓比前阵子更明显了些。
竹贞抬起头,正好隔着玻璃跟他对上了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竹贞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郭宏城推门进去。“还不走?”
“这几份明天开会要用。”竹贞没抬头,“你先回吧。”
郭宏城没走,在她对面坐下来。
竹贞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郭宏城。
“宏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总经理这个位子,我接了。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位子上。”
郭宏城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