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几米。
冰岛腰一挺，从车座上弹起来。他拔掉车头和车轴连接那根销子，脚尖猛一点，人力车前半截借着那股子冲劲旋了起来，离地足有半人多高，直愣愣地朝轿车前挡风砸过去。
余海江眼珠子一瞪：“不好——”
话没落地，玻璃碎成一片白花花。人力车前半截砸进来，余海江脑袋当场开了瓢。
冰岛双脚刚沾地皮，那轿车没了把持，朝他就冲了过来。他往旁边一拧身子，慢了半步。翻倒的车壳子把他压在了底下。
路两边人冲上来，掀车的掀车，抬人的抬人。
等把车翻过去，冰岛胸口已经不动了。
在双阳一些人嘴里，他是头一号混世魔王。人就这么走了。走得壮烈。电视新闻里头，只提了一嘴，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开，水面又平了。
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冰岛的根在双阳。小时候爹妈就没了，在外头漂了多少年，回到双阳住下这十来年间，除了马超群、郭宏城他们几个朋友，再没一个亲人。殡仪馆告别厅里，站着的只有马超群、丁可可、郭宏城、竹贞、杨月，还有江薇。
江薇带了一百种花来，铺了大半个地面。
他们蹲下身子，一朵一朵拣起来，搁在冰岛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
门忽然被推开。
十几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每两人抬着一只花圈。浑身上下，重孝。她们围在冰岛身边，一个个哭得直不起腰。
马超群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头都明白了。
这些，都是冰岛生前搁在心尖上的红颜知己……大概，也都是别人的媳妇。
不知是她们眼泪打在了花瓣上，还是这花本身吸饱了水汽，又或者花这东西真有灵性，被这份伤心泡透了。在这闷热的大厅里，一朵一朵的鲜花，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哭过。
殡仪馆的人进来提醒，骨灰该收了。
话刚说完，又进来一拨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十来口子，浑身上下一色重孝，整整齐齐贴墙站了两排。等马超群他们把骨灰装好盒子，两个中年男人走了上来，把骨灰盒接了过去。
“有人已经给他买好了地方。我们来接他上路的。”
没说是冰岛的什么人。郭宏城几个互相看了一眼，觉得问详细了不合适，便跟着出了殡仪馆大门。
门外，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那儿。车厢里头，除了十几种样式的花圈，还满满当当地摆着纸牛纸马、金童玉女，各色送葬的家什一应俱全。
那一大群人出了门，爹一声爷一声地嚎啕起来。打灵幡的打灵幡，撒纸钱的撒纸钱，放炮仗的放炮仗。队伍在车前头慢慢走，朝公墓方向挪去。
起初只有马超群他们几个人。后来那十几名年轻女子赶上来，把主场占了去。再后来，她们又被最后来的一大拨人把主场占了去。如今郭宏城这帮人，只能跟在队伍最末尾。
一个跟着一个，闷着头，心里头全揣着同一个大问号。
这人，到底是谁。
到了墓地，马超群他们几个才看见，冰岛墓碑早就立好了。
碑面擦得锃亮，名字刻得深深的，生卒年月掐得准准的，像是有人掐着指头在等这一天。
那群人把冰岛骨灰盒子埋得妥妥帖帖，又齐刷刷跪了一地。纸钱烧起来，灰烬被风卷着往天上旋。他们又嚎了一回，哭得地皮子都震了。
哭完。
孝衣从身上扯下来，揉巴揉巴往胳肢窝一夹。脸上挂着笑，三三两两往墓地外头走。
马超群他们还没回过味儿来，就瞅见墓地边山包上，不知啥时候站了一个女人。身条子挺得直直的，头上罩着一层面纱。风贴着她脸把面纱往里吸，五官轮廓若隐若现，就是看不清长啥样。
那群人从她跟前走过去。女人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个一个往他们手里塞。
马超群跟郭宏城对了个眼神。
这边人全明白了。这女人，在双阳地面上指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她自己就是，要么她屋里那位是。她跟冰岛之间，有着不能摆到台面上的牵扯，不方便自个儿抛头露面，就掏钱请了这一帮孝子贤孙，把冰岛葬礼办得体体面面。
花钱请人哭丧，这事听着扎耳朵。可搁在冰岛身上，又好像没那么扎耳朵。
山包上那女人，一错眼不见了。
那十几个年轻女子，一个接一个走到墓碑前头，跪下去。哭完了，又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了。
马超群看了看她们眼睛。一只一只，全哭得又红又肿，跟刚摘下来的烂桃儿似的。这哭，是雇不来的，是从腔子里头往外倒的。
他在墓碑前蹲下身子，把一朵小白花搁在碑座底下，拿指尖压了压，怕风给薅跑了。嘴唇动了动：
“冰岛啊，我们不如你。”
“你脑袋上顶着双阳头号大流氓帽子，可你从来没欺负过老实巴交人。怕你的，是那些个贪官污吏，是那些个地痞混子。你的这些红颜知己，会记你一辈子。你的朋友们，都会记你一辈子。”
安葬了冰岛以后，马超群几个人一连好几天，都闷在那股子难受劲儿里头，拔不出来。
他们创业这些年，每回遇上掰不开镊子的难事，都是冰岛出面给平的。从外头看，他们跟冰岛应该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可实际上，处得比亲兄弟还亲。
那天，张律师找到马超群。
“我这儿有冰岛一份遗嘱。是留给你，还有郭宏城他们几个的。”
马超群愣了愣。
冰岛才多大？年纪轻轻的，居然也赶上了立遗嘱这趟车。可等他把那份遗嘱接到手里，一页一页往下翻，就再也不觉得冰岛是赶时髦了。
遗嘱是冰岛自个儿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可一笔一划都往纸里摁，透着那么一股子认真劲儿。大意是这样的——
我，冰岛，一个靠黑吃黑活命的亡命徒，说不定哪天横死街头了。我没有亲人能托付，能信得过的，就四个人：马超群、郭宏城、丁可可、江薇。
我手头原本只有二百万，全留给江薇，让她去弄她的爱丽园。
让我心里头堵得慌的是，老教花临死前又往我背上压了两千万。这钱，留给马超群、丁可可、郭宏城，你们仨商量着花。
官场商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地界。说不定哪一天，你们几个又丢了乌纱帽，连个落脚地方都没了。我那蟋蟀园，就留给你们失意时候住吧。
遗嘱还没翻完，马超群眼泪就砸下来了，落在纸上，洇了好大一片。
他把郭宏城、丁可可、江薇叫到一块儿，四个人坐下来，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二百万，还是归爱丽园。四个人一个看法——爱丽园才是双阳将来最有奔头的产业，冰岛看准了。
那两千万，用来办“冰岛基金会”。专门奖给双阳地面上那些为了捍卫法律尊严、把命豁出去的人。蟋蟀园，就做基金会的会址。
冰岛这辈子踩在黑道上，临了，把身后事搁在了白道上。
郭宏城从马超群办公室回来，刚进门，竹贞就轻手轻脚跟进来，脸上神色不对。
“岛子她妈来了。看老太太急得那样，怕是岛子又出事了。”
郭宏城心头一紧。
见了岛子母亲，老太太眼泪就止不住，话都说不成句了：“岛子下班回来道上，被一个男人开着车接走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岛子以前跟我说过，要有啥意外的事，就来找你。我就找你来了。你给想想法子，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郭宏城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俩字：“牛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