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又往下沉了一点。阳光在他脚边缓缓地爬着，像一个故意放轻了脚步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一动不动。
只有那束光里的灰尘，还在上上下下地飘。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把再也开不了任何一扇门的车钥匙。他用指尖在钥匙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了很久，直到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蟋蟀的鸣叫——
叫了一声，又停了。
……
埋了那只蟋蟀之后，冰岛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坟前坐一炷香工夫。
这天他从坟上回来，远远瞧见小酒店门口横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老教花。他拿脚尖轻轻碰了碰老教花小腿，嘴里嘟囔一句：“老家伙，你咋把大街当炕了。”
老教花嗓子里挤出一声“哼”，像灶坑里最后那点火，叫风一吹就要灭。
冰岛蹲下去，手电筒的光往脸上一晃，心就沉了底。
老教花脸色跟香灰一个色儿，进气没有出气多。
他蹿起来，几步冲到马路中间。一辆出租车正往这边来，他一把拽开车门，把后座那个夹公文包的乘客薅出来撂在马路牙子上。
司机张嘴要骂，冰岛指着他鼻子：“把人给我弄急救中心去。慢了——”他顿了顿，“我冰岛说话，你打听打听。”
“你他嬷嬷——”司机脏话刚冒头，冰岛拳头已经到了，鼻子当场见了红。
司机捂着鼻子，借路灯看清了这张脸，话头子立马软了：“冰、冰、冰哥……是您啊，行，行，咱这就走。”
冰岛这俩字，双阳城里知道的人海了去了，能把这俩字跟这张脸对上号的，不多。
老教花被抬上急救床的时候，胸脯子已经不鼓了。医院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一边有人给冰岛递烟倒水稳住他，一边有人悄悄拨了电话。执法门主带着法医赶到，翻眼皮、听心音、掰关节，最后给出三个字：自然走。
冰岛叹了长长一口气，那气叹得像从地底下抽出来。他帮着把人推进停尸房，步子沉得像踩在烂泥里。
往回走的时候，门主从后头叫住他。
“栾百万这仨字，你耳朵里过过没有？”
冰岛摇摇头。他跟老教花做了十几年忘年交，这会儿脑子里头是空的。
门主把手里那张信纸抖开：“就是你刚送进去这位老哥哥。十几年前，西港市头一个蹦到亿万身家的人，手里攥着好几个亿。三个儿子，一人分了一个亿。”
他把信纸往冰岛这边递了递，“打那往后，三个儿子连个脚印都没往他家门槛上印过。人心这东西，凉透了比石头还硬。他把剩下两千万存进咱市农行，在公证处压了一份遗嘱。”
局长手指头点着信纸上几行字：“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临死前谁把他送进医院，或者安葬，这笔钱就姓谁的姓。你小子，天上掉馅饼，正正好好砸你脑袋上了。”
冰岛盯着那张信纸，眼圈一红，眼泪自己掉下来，他没擦。
他不缺钱。可从来也没攥过这么厚一沓子钱。
打那天起，他把自己闷在屋里好几天，脑子像一锅搅不开的浆糊，门都没出。
主管局那边透了风，亚圣集团股东们坐下开了会，竹贞董事长帽子摘了，郭宏城重新坐回那把椅子。散了会，郭宏城站在办公室里，打量着竹贞重新归置过的屋子，墙上挂着她的画，桌上搁着她养的绿萝，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门被轻轻推开了。
竹贞走进来，把辞职书搁在桌面上，一个字没说。
郭宏城拿起来，看都没看，拦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纸屑飘了一桌面。
竹贞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把我留手底下，是留着慢慢收拾我？”
“错。”郭宏城看着她眼睛，脸上一点笑纹都没有，“竹贞，你说说，你是那种随便让人收拾的人？还是我郭宏城是那种爱收拾人的人？”
“别跟我来这套高姿态。我不吃这个。”
“竹贞，我还是当初那句话。”郭宏城把手心里纸屑攥成一团，“除了夫妻那道关系，你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朋友。亚圣没了你，等于人少了一条腿。我也不想弄丢你这样朋友。我说的，真话。”
竹贞眼眶一热，泪珠子滚了下来。她没去擦，任它们在脸上淌：“全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事了？我这脸往哪搁？我怎么还能待下去？”
郭宏城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唠家常：“清闲这几天，我都琢磨好了。亚圣设一个总经理办公室，你来坐总经理这把椅子。说句实心话，你那脑袋瓜子不在我下头，埋没了你是公司捅一个大窟窿。再说了，”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清闲日子我还舍不得撒手呢。”
竹贞被他这份厚道顶得胸口发堵。
她张了张嘴：“我——”，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还是不能应。”
郭宏城两只手搭上她肩膀，轻轻的，像搭在一件薄瓷上头。他一点一点把她往怀里拢，动作慢得像怕惊着什么。然后低下脑袋，在她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听话。你是我最好最好朋友，永远都是。”
竹贞最后那根弦，断了。她一头扎进郭宏城怀里，闷闷地呜咽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放竹贞走，她回双阳照样能拉起一支人马来。到了那天，她就是亚圣顶扎手的那根刺。把人留下，把重担子压上她肩膀，她把攒了一肚子的爱呀恨呀全烧成一股子力气，撒到工作上，一个人顶得上一千个人。
这笔账，郭宏城在心里头早就算明白了。
这才叫当家人，胸襟是这么用的，脑子也是这么用的。
许妹影弟弟被警方从山南押了回来，往审讯椅上一坐，嘴就松了。江寒那条命，是余海江指使他下的手。灭口。
风钻进看守所墙缝，钻进余海江耳朵里。他知道了——这劫，躲不过去了。
他瞅了个空子，跑了。
没出几分钟，全城路口都布了人。搜捕的网，撒开了。
余海江被执法员从一栋居民楼里撵出来，在马路边上抢了一辆出租车，油门一脚踩到底，想从城门口子冲出去。赶上下班点儿，马路上车挨车人挤人，喇叭声响成一片。
执法车咬着屁股追，距离越缩越短。十字路口红灯正亮着，他一脚油门轰过去，几个骑自行车的被撞翻在地。车轮子没停，从一个二十来岁残疾人身上碾了过去。
街上人红了眼。撂下车子，撂下菜篮子，帮着执法员追。
余海江成了过街耗子，人人喊打。
前面又是一个十字路口，他又是一脚油门闷过去。又有几个人横在了车轮子底下。
……
冰岛刚从蟋蟀坟上回来，一抬眼，正正好好撞见这一幕。他不知道那开车的什么人，只觉得后背一道凉气窜上来，浑身一激灵，脑子反而清亮了。一股子不要命的仗义劲儿从脚底板直冲脑瓜顶。
他顺手抓住旁边一辆人力三轮，把车夫薅下来搁在路边，翻身骑上去，嗓子眼劈开一声喊：“闪开——”
整个人连同车子，朝那辆疯了的轿车猛冲过去。
车轮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离了地皮子。
余海江从倒车镜里看见后头有个人不要命地追上来。两边是栏杆，没法拐。停车也是死。他把油门一脚踩到底，打算从冰岛身上轧过去。
他心里盘算的是——人力车那副骨头架子，能撞得过铁壳子？
